上次读到:《云千吟(出版)》 第十二章 玉碎 接着读>>

第十二章 玉碎

作者:赖尔 发布时间:2019-08-30 15:25:42 字数:43815
  

  恍惚之中,她似乎听见了悠扬的笛声,曲调温柔和缓,暗藏几分温情,几分缱绻。

  她似乎看见了那银丝如雪的挺拔背影,好像就坐在那个枫红飘零的小院里,手执玉笛,静静地为她吹奏一曲婉婉长歌。

  很多事,很多因为太过年幼几乎记不清的事情,此时却一一浮上心头。

  她忽然忆起初见那人之时,还只是十六岁少年的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衫,与端着水盆的她相撞。就在刹那,他伸出双臂将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为她挡去了滚烫的热水。背上白气蒸腾,他却连眼也不眨一下,只是用那双琥珀一般温柔清澈的双眸,凝望着幼小的她。

  惊鸿一瞥,短暂的邂逅,谁能想到会是命定的姻缘。

  她看见在优美宜人的铸剑山庄,小桥流水的庭院之中,他默望着她的双眼,读出她的心意,修长而有力的手指,从棋笥中拈起一颗白子,以棋为语,在棋盘上点落一个“知”字。

  她看见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傍晚,在那倾盆的暴雨中,他默默地站定在擂台上,任由大雨冲淡了他唇边的血迹。乌黑的发丝被一点点冲淡,墨色褪尽,渐渐露出如雪一般的华发。

  她看见在初雪零落的合虚山上,他持剑而立,浑身是伤,简直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可就在那样命悬一线的时候,他惦记的仍是她的性命,弥留之际问出的,竟是能否唤一声她的闺名。

  她看见石桥如虹,一弯极细的蛾眉月映在水面,随着潺潺清流一漾一漾。他坐在她的身侧,默默地看着她扎出一盏花灯,以笛声化解她心中纠缠纷扰的怨仇。他望着漂流星河之上渐行渐远的莲花灯,双手合十,许下白首不相离的愿望……

  约好为她吹笛奏曲,约好伴她放灯赏月……相伴与相守的誓约,如今一齐葬送在狂风暴雪的松阳山上。

  烛火暖暖的小镇灯夜,渐渐化为了天地皆白的雪峰,她又看见那溅射而出的血花,在他心口大片大片地绽开。温暖的血液,瞬间被北风冷却,让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冷下去。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遗憾,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她。然后,他轻轻地对她说—

  “云曦……好好活……”

  仿若云雾般的虚幻梦境,骤然消散。她瞧不见他无力垂落的手,她瞧不见他被落雪缓缓湮没的容颜,眼前一片深沉的黑幕,耳中缥缈的笛声也被远处的人声所取代—

  “该死!那畜生占了镇川城不算,还把少主的尸体悬在城头!三天了啊,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少主被暴尸城门……我……唉!”

  “你小声点,莫让她听见了。”

  微微沙哑的声音,那是向来少言的蔡小蛇出言制止。他转头望向营帐,却见原本封得好端端的帐子,门户大开,而原本昏睡在其中的姑娘,却已是不知所终。

  一行蹒跚的脚印,孤零零地印在皑皑白雪之上,一路延向镇川城。

  在这极寒的北域边境,虽无朗朗明日,可天地之间,却被落雪映得异常明亮。

  雪羽飘零,纷纷扬扬地洒在大地上。古道被覆上了寸许厚的雪,每走一步,都是沉重的迈不动步。

  大雪令视线模糊,冷风令手脚冰寒。雪地难行,每走一步,都似拴着沉重脚镣,苦苦拖行。

  可她仍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跌跌撞撞地走向北方,走向那被战火烧得焦黑的残破城门。

  于是,她便看见了在那城门上方,所悬挂着的清癯人影,在天与地的洁白之间,显得格外刺目。

  男人的身子直直地垂着,一如往日手持长剑傲然挺立,总是将脊背挺得笔直。

  只是,头与颈,弯折成了扭曲的弧度。

  北风飘散着雪沫,扬起了那被染成暗红色的白发,不自然地飘动着。

  云曦认得那头银丝,认得那件已被染成红黑色的暗淡蓝衫。

  如果她不是习武多年,如果她不是眼力极佳,或许不至于看得如此真切。然而,她却分明看见了男人紧闭的双眼,看见了他沾着落雪的剑眉,看见他一贯上扬的唇角边,早已干涸的红褐色印记。

  刹那,心脏像是被人挖了出来,丢在了这冰寒刺骨的雪地上。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竟像是冻结了一般,再也迈不出半步,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就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只能怔怔地望着城头的身影,看着那个胸膛被开出一个血洞的人影,看着落雪肆无忌惮地停驻在他的发间,看着北风放肆地晃动着他僵直的身形。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坚硬高耸的城墙,在迷蒙的水汽中变得弯折。当她透过扭曲的视野,看见城墙之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目,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顾不上仇恨,顾不上痛楚,她慌张地跪在雪地上,向城头上的那人磕头作揖:“姜……”

  仅仅只有两个字的名字,卡在了嗓子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样,沙哑得发不出一点声息。她只能张开嘴,无声地恳求着—

  “还给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隔着数里雪道,站定在城墙上的姜恒,居高临下地望着远方的人。

  当看见她不住地向他叩首哀求,当看见她的嘴唇不停地颤动着,他几乎是立刻听见了她的呼喊,正如在松阳山上,那一声声机械又嘶哑的哀号:“还给我……”

  每一个字,他都能辨得清清楚楚。然而,她越是恳求,他胸腔里的那一团无名怒火就越是烧得旺盛,几乎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姜恒微微眯起眼,左掌向后一探,反手抓起一罐油,狠狠地浇在城门上,也将那早已僵硬的尸体,淋了个透透的。

  下一刻,他将油罐扔向一边,单手抓起火把,冷静却又决绝地,将火把抛向那被煤油浸湿的尸首。

  “唰”地一声,烈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在那人尸身上游走,蹿升的火舌将他团团围住。

  他的衣角化为了飞灰,如红蝶般飞散的星点余烬,随着北风狂舞。

  藏在袖管中的那支玉笛,自丈高的城头坠落,碎成了一地碧色残片。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摔落的玉笛,一齐碎裂了。

  前一刻还在不住叩首、苦苦哀求的她,此时却像是丢了魂一样,木然地望着被烈火吞噬的身形。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影被烈焰无情地吞噬,眼睁睁地看着那如雪银丝在烈火中被烧得焦黑,眼睁睁地看着那上扬的唇角在火焰中扭曲……

  最后一丝希望,那可怜至极的希冀,那卑微至极的恳求,与他一同化为了飞扬的灰烬。

  喉咙中一声低哑的呜咽,化为无声的悲鸣。她抽出靴里的匕首,冷眼望向城楼上的阴冷面容。

  左手执匕,她静静地将右手摆在雪地上。

  “云曦!”瞧出她的意图,姜恒惊惶地大吼。他的呼喝被北风卷了,随着化为灰烬的尸首一起,飘散在这北疆的寒雪之中。

  同样的冷静,同样的决绝,她举高左臂,手起刀落,重重地斩向自己的右手—

  喷溅的鲜血,在雪地上绽开点点血红。那只白皙修长的右掌,孤零零地掉落在雪地上。

  没有痛苦的悲鸣,没有悲恸的眼泪,面色如雪般苍白、如冰一般冷峻的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被砍断的右手。然后,她缓缓直起身,冷冷地望向城头上的人:“我欠你一只手,现在还给你。”

  昔日青梅竹马,曾经生死与共,如今却已成陌路。

  隔着茫茫雪道,隔着高耸城墙,遥遥相望的两人,从何时起,竟已成为不死不休的敌手。

  姜恒茫然地看着那个他从小看大的女孩儿,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捡起了脚边的银枪,向他淡淡地陈述:“我隋家枪,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说罢,她再不看那断掌一眼,转过身大步离开,任由右腕创口的鲜血不住滴落,在雪地上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痕。

  当何人、蔡小蛇与阿灼等人赶到时,看见的,是那只剩独手的姑娘,漠然地行走在古道上。在她身后,伴随着沉重的脚印,还有一条延绵的血线。

  面对诸位武者,面色惨白的她,只是冷静地开口,一字一顿地道出她的目标:“夺回镇川。”

  夜幕深沉,星河璀璨。在镇川城南二十里外,茫茫雪原之上矗立着四十余个军帐,摇曳的篝火给这极寒北境添上了些微的暖意。

  火光荧荧,在主帐上映出数道人影。为首那人一身戎装,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肩披铠甲,腰挂长刀,正是赵家军副统领—吴季。

  他本该随着赵瀚守卫边城,但在镇川城沦陷当夜,他奉命将云霄古楼送来的两万兵刃,下发到城外十里的守军营地。正当他监察工事与粮草军备之时,却见镇川城上方燃起了烽火。

  吴季刚想率众查看,忽然,只听一声轰鸣,前方火光爆裂,紧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松阳山脉东麓的积雪,竟顺着山体崩塌下来,将通往镇川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见此情景,吴季大吃一惊。眼见雪崩之后,那塌方积雪足有丈高,简直是新堆砌成了一座雪山,吴季立刻命令士兵翻山北上,前往镇川城支援。

  就在这时,松阳山脉西麓冲下一支小队,正是云霄古楼掌门人阿灼与苍天的几位武者。众人三言两语地将朝阳峰上发生的事情说与吴季,而就在这一刻,北方的镇川城上方忽然亮起冲天的火光,北戎大军冲破关卡,喊杀声震彻天际。

  镇川失守,这个认知让吴季又惊又骇,自家主帅生死未卜,更是让他忧心忡忡。然而,瞬息万变的战事却不会给他更多悲伤或思索的时间,眼看成千上万的北戎士兵涌向南方营寨,吴季立刻指挥当地守军奋起抵抗。

  好在有雪崩形成的雪山作为掩体,挡住了北戎军的攻势,再加上吴季率领两万名军士严防死守,才没让北戎大军彻底冲破阳山关。

  这已是镇川城沦陷的三日之后,此时此刻,在军帐之中,吴季及其下属、苍天武者、阿灼与云霄古楼门人,正聚集一堂,共商大事。

  就地取材,以雪作为沙盘,只剩下一只左手的姑娘,单手执起银枪,在地上划下一条雪线,又孤掌堆砌了一座雪包,用以解释当前地形与战局形势:“作为松阳山脉中唯一的峡谷,阳山关是北疆防御的最后一道防线。眼下镇川城已沦陷,理论上说,北戎军已是掌握了阳山关,但是……”

  隋云曦话锋一转,指向那横在两侧山峦之间、距离镇川城南方不远处的雪包,沉声道:“贺大哥临去之前,故意用雷火弹引起松阳山脉东麓雪崩,为的就是增添一道屏障,封住阳山关,不让北戎军轻易南下。他是拿自己的命,给了我们一次扭转败局的机会,但雪山封道,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相信不出十天,北戎军便可清开雪道,而以此处仅剩的两万守军,绝非他们的对手。”

  听了她的话,吴季双眉紧蹙,道:“我已命人快马加鞭,向京城报告军情。但就算以最快的速度调配军队,大军要赶到阳山关也需要近一个月的时间。”

  “呸,他娘的,都是群废物,”顾良满是鄙夷地道,“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的档儿,还要上报京城才能调配军队?奶奶的,难不成这些当兵的都是属乌龟的?”

  顾良口出狂言,吴季拍案而起:“住口!若不是你们苍天惹的祸,镇川城又怎会失守?赵统领与李将军又怎会阵亡于边城?六万守城军又怎会丧生于北戎屠刀之下?在指责我们这些为国捐躯的军人之前,先将你那双识人不清的狗眼擦亮些!”

  “够了!”云曦将银枪掼在地上,枪尾插入寸厚的白雪之中,气劲激荡,雪尘纷纷。

  只见她冷眼望向吴季,厉声质问:“若不是你赵家四千精兵围上岐山,灭我隋家枪一族,又怎会有今日的祸事?若非你赵家军带着太平约诏书,四处找武林人士的麻烦,苍天又怎会应运而生?”

  说到这里,她语调微颤,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片刻,方才继续道:“大敌当前,眼下可不是相互指责、清算陈年旧账的时候。贺千秋以命换来的屏障,也不是为了给你我几人争吵提供良机。若北戎大军攻破阳山关,什么太平约,什么军队、什么苍天、什么太平盟,统统都是丧家之犬。有工夫在这里吵吵嚷嚷,不如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拖延住北戎军,等待援军共同抗敌。”

  听她这么一说,吴季垂首不语,顾良也是愤愤地转过脸去。

  何人见状,不由得苦笑道:“云曦妹子说得不错,若北戎军打进中原,咱们无论是当兵的还是学武的,统统都是丧家之犬。我何人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官腿子,但这神州大地,爹妈生我养我的地方,岂容北疆蛮族来撒野?咱们互相再看不顺眼,再大的仇再大的怨,也得把这群北戎狗赶出去,再来窝里斗也不迟啊!”

  “水鬼说得好!天大的仇,先把这些北戎狗打回去再说!”人称“鹰王”的秦少直,此时就坐在皑皑白雪上,他的双腿自膝下被截断,全靠一双手向前挪动。

  秦少直将拇指与食指凑到唇边,哨声便响彻夜空。只见星河之下,一道黑影俯冲直下,他抬高手臂,那苍鹰便停在了他的右臂上,一双金色眼眸扫视众人。

  秦少直左手抚摩鹰王的脑袋,又道:“就算是千里宝马,又怎能比得上我万里雄鹰?若由它放出消息,通知周遭武者前来相助,相信不出半月,必有苍天武者赶至阳山关。”

  阿灼亦是颔首:“我云霄古楼还豢养了些信鸽,亦能通知太平盟的盟友。”

  吴季面色稍缓,终于放下了架子,诚恳地道:“那便烦劳二位,急招盟军。”

  秦少直右臂一挥,鹰王清啸一声,冲向无垠暗夜。

  “只寄望于盟军,远远不够,”隋云曦思忖片刻,沉声道,“苍天据点遍布天下,正如秦兄所说,最快一批人赶到这里,也要近半个月的时间。而北戎军绝不会坐而枯等,必是自镇川城中收集物资,融雪通路。咱们必须给他们生些事端……蔡大哥,能否烦请你吹笛引蛇,招些毒蛇进镇川城,给北戎兵添些麻烦?”

  蔡小蛇当即点头,哑声道一个“可”字。

  “何大哥,咱们这里属你轻功最好,能否烦请你再上松阳山一趟?北戎军想要融雪通路,必定需要砍伐大量木材,咱们先一步动手,纵火烧林。一来,让他们无木可燃;二来,北戎也有数十名高手,或许会翻越松阳山,偷袭我营。咱们以山火拦他去路,争取些时间,等待援兵。”

  说着,隋云曦左掌一点,指向地形图上松阳山脉一处:“若在此处引起山火,雪水还会依山势顺流而下,再结而成冰,就能在镇川城前形成另一道矮障。坚冰难破,也能将北戎兵拖上个一两天。”

  “哈,”何人大笑道,“老子名号水鬼,看来这下子得改成火鬼喽。”

  吴季抱拳冲何人一揖:“多谢诸位鼎力相助!”

  隋云曦挑眉问道:“吴统领,请问营中有多少军备?若是北戎兵翻越雪障,咱们能守多久?”

  “那要看对方是怎样的队伍,多少人马,”吴季指向雪地上的狭长峡谷,继续道,“依我估算,根据松阳山地势,再加上贺楼主所筑雪障,这段山道只能容纳两千人的队列。若箭矢足够,封他们个十来天,应是不成问题。只是,除了云霄古楼新送的两万刀剑,大多数的军备都囤积在镇川城里,咱们营地只剩下十万箭矢,只能再撑三天。”

  隋云曦沉吟片刻,忽转而望向阿灼,她刚想出言请求,阿灼已是拍了胸脯道:“隋姑娘,有什么事儿你尽管吩咐!少主他视你为……”

  说到此处,阿灼忽然顿住,看见云曦毫无血色的面容,他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改口道:“不管怎么说,少主信你,我阿灼就信你!有什么要求,你直说,我云霄古楼必是照办!”

  云曦牵起了唇角,那笑容极是勉强,六分像笑,四分像哭。只见她单手攥紧了冰冷的银枪,恳求道:“我想请云霄古楼,铸造十万枚箭矢。”

  “铸造箭矢?”阿灼一愣,道,“这荒野之上,哪来的原料铸造箭矢?”

  云曦以枪尾轻点地面,反问道:“这不就是原料么?”

  “你的意思是,融雪铸箭?”阿灼随即会意,拊掌叹道,“这倒是个办法!铁器不够,箭头便以寒冰代替,杀伤力并不逊色!”

  云曦点了点头,又道:“不止是箭矢,我们还需要十架投石器,至于石弹,亦可融雪成冰,以冰坨代替。虽是不够坚硬,无法冲击城楼,但若是重砸杀敌,应是足够了。”

  “隋姑娘你放心,我这就去办!”说罢,阿灼立刻招呼云霄古楼的弟子,研究怎么就地取材、制造投石器去了。

  数日后,当鹰王的羽翼划过中原内陆,表面一派平静的城镇街巷之中,却有了些许变化。

  苍茫天际之上,多了几盏徐徐腾空的孔明灯。石桥、土地庙、茶楼酒肆的花灯,被来往路人看似不经意地吹灭了几盏。神色匆匆、远赴北疆的旅人日益增多。与此同时,太平盟中冲霄剑阁、紫云门、天波楼、瑞金门与九华诸派门人,也在向北境边关进发。

  大敌当前,无论是名门正道,还是邪魔外道,又或者是朝廷军队,武者与兵士们,渐渐聚集在了那极北的苦寒之地。

  哪怕曾有旧怨,哪怕曾是死敌,可在这一刻,什么过往恩仇,什么黑白立场,全部被抛在了一边。身怀绝技的武者,手持兵刃的兵士,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拦下北戎大军,不让如狼似虎的异族人冲破关隘,侵占家园,染指神州!

  漫天雪羽,纷扬飘落,笼罩北域大地。

  火光冲天,齐天烈焰,峰峦尽陷火海。

  在北疆阳山关,冰火两重天的景象,已持续了十余天。

  一方面,松阳山脉上烈焰蒸腾,拉起了火之防线。另一方面,在山间峡谷之内,一拨又一拨的北戎军队,试图冲破雪障,闯出阳山关,让北国铁骑踏上神州坦荡雪原。而守军又怎会让他们如愿?吴季带领两万守城军,与武者们一起,死死守住阳山关,在那狭长的关隘之中,与北戎大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呼啸的北风,送来愤怒的嘶吼、凄绝的悲鸣。透过茫茫落雪,隋云曦可以看见成千上万的北戎刀兵,正在雪道上飞奔而来。她抬高左臂,握紧手里的银枪,在敌兵冲入射程范围时,左手猛力一挥而下,大喝一声:“放!”

  风声掠耳,身后的投石器发出沉闷的声响,巨大的冰块在机械的冲力之下,划破长空,向北戎大军飞去,又重重地砸落在地。

  足足两尺见方的冰块,在敌军队伍中摔得四分五裂,来不及闪躲的北戎兵被这从天而降的冰坨砸穿了颅脑,鲜红的血液与惨白的脑浆混杂在一起,随着倒下的尸体一起摔在雪地上,又被紧跟其后的北戎士兵踩成了一摊红白交错的烂泥。

  十架投石器在守军士兵的操纵下,不停地将早已冻结成块的冰弹,向敌阵中投掷。与此同时,站在武者们身后的弓箭手,会挽弯弓如满月,将数不清的利箭射向蜂拥而至的敌兵。

  以坚冰制成的箭头,在日头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纯洁无瑕的冰雪却成为抵挡外族的利器,在凛冽寒风中划破虚空,穿透敌人的胸膛,又在温热的鲜血中消融。

  以冰弹和箭矢铸成的冰雪防线,有效减缓了北戎军的攻势。然而彪悍无畏的北国异族,却并不会因此停下他们入侵神州的步伐。勇猛的北戎刀客们怒吼着冲向关隘,自他们身后,数十名武者施展上乘轻功,踩着北戎军的肩膀,如踏风而行。

  面对守军的乱箭,七魄堂的武者们手持半月斩轮,在身前旋转挥舞,竟似一面盾牌一样,将射向他们的冰箭尽数击落。当靠近交战前线,他们又扬手一撒,数十枚雷火弹投向守军弓手队伍之中,爆裂的火药炸开弓手们的躯干,碎裂的骨血飞上半空中,在天地间绽放出血色之花。

  “我操你大爷!”见友军战士受创,“狂刀客”顾良愤而咆哮,他挥起身后半人高的长刀,冲何人吼了一句:“水鬼!”

  水鬼立刻会意,手中竹竿一横,顾良一脚踹在长竿一端,何人奋力一扫,借得力道的顾良,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直冲入敌阵之中。只见他长刀横扫,切开周遭敌军的颈项,顷刻热血喷涌而出,一颗颗头颅高高地飞起,又跌落在汹涌的军队之中。

  顾良弓步沉身,运起全身气劲,“喝”的一声暴喝,猛然旋身挥刀,澎湃刀气荡平四野,竟将飞雪激得向上空飞腾,逆转倒行。

  这一招“旋风斩”,真如狂暴旋风,在敌阵中卷起血肉之杀,飞溅的热血淋了顾良满头满脸,他就像是地府中的行刑官,化身为修罗厉鬼,刀光所至,就像绞肉机一样在敌军里收割着北戎刀客的性命。

  然而,顾良虽是勇猛非常,但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一名狂刀客,怎能挡得住如潮水一般成千上万名北戎刀兵?更何况,见他杀招凶悍,三名七魄堂的高手立刻飞身跃向他的身边,手中半月斩轮骤然出手,在空中回旋横飞,一把斩轮封住顾良刀路,与之狂刀撞击在一起,发出金属铿鸣,另一把斩轮嗡鸣回转,直击他面门,顾良仰身避过,却不知那第三把轮斩,飞速向他后腰袭来,竟是想要将他拦腰斩断!

  “大姑娘,莫逞匹夫之勇!”伴随一声清啸,传入顾良耳中的,竟是许久未听见的绰号。

  只见一道黑影飞身而至,一双铁笔斜斜一拦,正卸去了那击向顾良的半月斩轮的力道,那人右臂一挥,铁笔在他掌中竟似书写了一个弯钩,那轮斩被他一舞,竟是飞速旋转,向那七魄堂武者回旋击去!后者闪躲不及,竟是被自家兵刃击中,削去了半个脑袋!

  战场之上,哪里是叙旧的好时机,但顾良仍是大笑着骂了一句:“他娘的!我还以为你个老陆龟失踪了呢!”

  来者姓陆,陆一逢,亦是苍天武者一员,乃是“点墨江山”张文书的师兄。因此,他虽与顾良等人不在同一据点,却仍是知道狂刀客这一个诨号。同他一起赶至阳山关的,还有苍天在秦安据点的二十名武者。不着一言,一群人已是飞身冲入敌阵之中,各显身手,大杀四方。

  苍天武者,来自江湖乱世,大多都是无门无派的闲云野鹤,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是形态各异。

  陆一逢使得的是一对铁笔,只见他轻力、快笔、急变落点封穴伤敌,笔法如同书法之中“提钩”的写法;随即,转而猛力斜劈,正是书写一捺;最后,横平荡气—这几招,正是江湖中相传“洗墨笔”的招式,既可以气劲伤敌,又可封穴、点穴:

  一撇一横,平竖直接,是灌注内力,厚重稳健入木三分;撇捺则似狂草,灵动而张狂不羁,气劲凌厉刺骨。

  然而今日,原本洗墨之笔,滴落的却是战场上的热血,顺着铁笔笔尖,在直刺斜劈之间,血花飞溅,与漫天狂雪齐齐舞动。

  还有一位奇人,使的是一条长索,长索顶端系着一只纯铁酒壶。他身形灵动,却并非大多武者那样站如松、坐如钟,而是像喝醉了一般,歪歪扭扭地旋身,鬼魅般的身形穿梭于北戎兵士的长刀之中。只见他右臂一扬,长索在他手中抽旋挥砸,那铁壶所到之处,北戎刀客脑袋开花,统统都被他开了瓢儿。

  何人青竹竿横扫刀客,以一敌多。蔡小蛇抽出腰间软鞭,那长鞭如他指挥之灵蛇一般,飞旋之中绞上敌手脖颈,他右掌一翻,便听一声闷响,北戎刀客的脊柱已被他硬生生地拧断。

  隋云曦仅剩下一只左掌,端不住沉重的银枪,便学当日贺千秋在合虚山一役时,用布条将长枪一端系在她右腕之上,挥砍劈刺,亦能如常。

  三十余名苍天武者,模样打扮、所使武器各异,却是齐心死守关隘。

  然而万蚁尚能蚀象,更何况北戎刀客各个骁勇善战,虽是没有精深武技,但砍杀伤敌,却是干净利落。仅凭三十余武者,又怎能抵挡万千兵士?

  顾良虽是长刀在手,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但他的头上、臂上、胸膛上早已被砍出数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渐渐模糊了视线。他不住地重重喘息,可他的双手始终死死紧握长刀,一旦有敌军上前,立刻挥刀相劈!

  先前在后方制造冰弹的云霄古楼门人,见前方战事危急,阿灼立刻率领门派剑客,愤然杀入前线。只见他手中冲霄剑龙吟不绝,剑光如电,气劲如虹。他身形稳健,一柄长剑连连击出,有如山风拂松林,一招“松千涛”,稳而疾,直刺敌手心门。

  两百余名云霄古楼的剑客,犹如一道肉墙,以手中长剑,以及武者身骨,将杀意腾腾的北戎刀客拦在雪障之外!

  这一场恶战,直从白日打到深夜,又从夤夜战到清晨。当月落日升之时,数万北戎士兵仍是源源不断地涌入阳山关,而守关的武者们却在连番作战之下,精疲力竭,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无论是苍天武者还是云霄古楼的剑客,又或者是他们身后不断放箭投石、斩杀敌手的两万战士,在这天寒地冻的北域战场上,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奋战了两天两夜。每个人都是浴血而战,分不清敌我的鲜血,将他们的衣衫浸得湿透透的,又在极寒低温之中被冻结成血冰,附着在一具具血脉贲张的躯体上。

  隋云曦执枪的左手已经麻木,被草草裹住的右腕断口,伤口崩裂,鲜血止不住地顺着银白色的枪体往下流淌,又渗入脚下的红雪之中。

  全身的气劲,似乎也要随着血液一同流出体外,早已是面色惨白、嘴唇青紫的她,疲惫不堪,也狼狈不堪,如困斗之兽一般,摇摇欲坠地站在关隘之间。然而,即便浑身浴血,她却始终用孤掌攥紧手中银枪,以坚挺长枪撑住自己的身形,死死守住阳山关!

  “云曦……好好活……”

  北风呼啸之声,刀剑相击之声,喊杀与哀号之声,在恍惚之中逐渐远去,在意识逐渐游离的那一刻,她忽然听见那温和的声音。

  那人叫她好好活,好好过下去,正如在昌宁小镇的短暂三月,远离战火,远离纷争,远离武林争斗、是是非非……

  然而,大敌当前,北戎铁骑即将踏入中原,她身为武者,怎能掩耳不闻,怎能蒙头逃入内陆,假装天下太平地去过她的平淡日子?

  那个人曾经说过,人生在世,不求尽如人意,只求无愧于心。既然要她好好活,她便选择无愧于心。

  她要夺回镇川城,弥补姜恒所犯之一切过失。她要守住阳山关,守住那个人拼了命去坚守的神州乐土。若不能阻止,若不能守护,便让她葬身于此,哪怕战死在这北疆雪域之上,至少她拼过、战过,至死不悔!

  提起一口气,孤掌握紧长枪,震力一荡,澎湃气劲掀起雪尘纷纷,她朗声高喝,向迎面冲来的北戎兵奋力击去。银枪灼灼,在旭日下如一条银色长龙,直刺对手胸膛,巨大的冲力使得枪头刺穿血肉,穿透敌军胸背,直至没柄。

  因全身气力全然灌注在这一击之下,刺穿敌手的同时,她已来不及撤力抽枪,硬生生地挨了另一名刀客奋力一斩。刀痕横贯她的肩背,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眼见那刀兵要朝她的后背再补一刀,就在这时,忽听一声尖锐风啸,一柄短弩破风而来,直插刀客眉心!

  “隋姑娘,趴下!”来人高喝一声,手中强弩又出数箭,将周遭刀客尽数放倒。

  透过眼前弥漫血雾,云曦望向那人,只见那汉子身材高壮,双手端着一把厚重机弩,正是当日不破阁的门人锋铎!

  紧接着,一声轰然巨响,投石器的射斗上飞出霹雳火弹,直直坠入敌军阵营之中!随着火弹爆裂,藏于其中的残断兵刃,分崩离析,在爆破力的推进之下,没入北戎士兵的身体,又穿体而出!被击中的刀客连闷哼都未发出,便栽倒在雪地上,再无气息。

  锋铎一把抓起隋云曦的胳膊,将脱力的她拽回了后方守军阵营。直到这时,云曦才瞧见,不止是锋铎一人,当日逃出岐山山腹剑冢的八十余名不破阁门人,竟悉数出现在战场上。

  而更令她惊喜的是,这些身怀绝技的匠师,还带来了大批雷火弹、强弩箭矢,以及数辆冲城战车。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之下,兵士们将冰弹换成更具杀伤力的火炮,向敌军投掷而去!

  见不破阁铸者带来这许多军备,吴季那总是严肃凶悍的面目,也止不住眉飞色舞起来。他高举长刀,向筋疲力尽的兵士们朗声呼喝:“兄弟们!盟军已在百里之外,只需半日便能赶到阳山关,我们死也要守住!”

  伴随他一声怒吼,沉厚的战鼓声再度响起。手持双槌的士兵,在寒风中不眠不休地战了数日,一双紧握鼓槌的手早已冻得掰都掰不开。可他仍是咬紧了牙关,抡起胳膊,再度捶向那面硕大的战鼓,越击越重,越击越快。

  战鼓声声,激昂的鼓声被朔风远远送出,响彻天际,徘徊在阳山关狭长的山谷里。已是战到脱力的将士与武者们,听到这如雷战鼓,再度握紧了手中的兵刃,齐声怒吼着冲向敌阵。

  “你们怎么……”云曦的话还未问完,锋铎已是笑答:“多亏隋姑娘与贺楼主,我们才离开岐山剑庐,重回尘世,这才明白过往三十余年,沉迷剑魂之梦,简直恍然虚度。若非二位大恩相助,我等怎会重获新生?今次听闻你与贺楼主守卫边城,我等焉有坐视之理,自然要来助二位一臂之力。”

  与云霄古楼共承一脉的不破阁,因以活人祭剑,被武林人士冠以“黑道邪派”之恶名数十余年,今日却出现在这北疆战场之上,成为抵御北戎的一支奇兵,成为这一场苦战的转机。若贺千秋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会感慨因缘际会,世事无常。

  云曦想笑,可气力尽失的她,连牵扯嘴角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极是勉强,只呼出一口薄薄白气,很快又飘散在寒风冷雪之中。

  “大恩不言谢,”云曦向锋铎一躬身,沉声道,“云曦唯有一事相求,只是此事极为凶险,恳请……”

  “不就是拼命的事儿么?”锋铎大笑道,一边扶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行叩拜之礼,“若不是隋姑娘与贺楼主,我们或许早已命丧剑冢,已多活了这么些日子,懂得了人情冷暖,结识了命中之人,这红尘浪里滚一遭,总算没白走!既然我来到这北域战场,就没指望活着回去。人生在世,没白死,没白活,够了!”

  这一番话,听得云曦心中一阵激荡。放眼望去,战场上奋勇冲杀的兵士,前线浴血而战的武者,哪个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边疆战场?

  那个人的一句“问心无愧”,正如武者们的一句“红尘浪里滚一遭,没白死,没白活,够了”,他所希冀的那个热血江湖,不在太平约的一纸诏令中,而在这寒风肆虐的沙场上,在那些年轻鲜活的胸怀里。

  眼眶一热,眼中刚涌起的湿意,便被朔风吹得冰冷,凝在了长长的睫羽之间。云曦再不犹豫,当下单手挥枪,指向北方的镇川城,朗声道:“托诸位的福,相信守军定能撑到援军前来。只是即使太平盟武者赶到,镇川城已是北戎城关,易守难攻。我希望诸位能挖掘地道,穿过松阳山脉,通入镇川城中。只有里应外合,才能将北戎大军彻底击溃,将他们逐出阳山关!”

  “隋姑娘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锋铎身上!”魁梧的汉子拍了胸口保证,“岐山剑庐都挖得出来,这一条十几里的小小密道,又算得了什么?你且放宽心,三日之内必成!”

  正如锋铎所保证的那样,不破阁八十余名匠师,不分昼夜地挖掘山道,打通了进入镇川城的通路。而当他们在地下秘密行进的时候,地面上,以冲霄剑阁为首的太平盟武者也终于赶到了这北境边城。

  沈慕白、楚金华、纪飞鸾等几派掌门,命令派中弟子替下了已在前线坚守了三日有余的云霄古楼门人与苍天武者。当伤痕累累、咳血不止的阿灼,被沈慕白的弟子架回了营地,云霄、冲霄两派掌门在战场上擦肩而过的刹那,过往种种新仇旧怨,终究是被漫天飞雪所湮没,一齐埋葬在了这雪国之中。

  战局已进入胶着之态,来自京师的援军迟迟未到,全凭神州武者、江湖义士苦苦支撑。若论单打独斗,北戎士兵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可在这战场之上,拼的却不止是谁的拳头硬。

  北戎军占领镇川城,有城中物资作为后援,哪怕围城三个月,也不会弹尽粮绝。可阳山关里的武者与将士,却没有齐备的粮草,在这天寒地冻的北域,他们只能以雪解饥解渴。再加上人数处于绝对劣势,武者们都是轮番作战,以一当十,在战场上洒尽他们每一滴热血,越来越多的武者因为力竭而亡。

  天波楼的楼主夏侯诚,以耄耋之年的高龄,连战三天三夜!他拦在关隘狭道之上,抡起双掌,双足踏动,踩两仪之阵,运起澎湃气劲,雷霆一掌,骤然轰出!

  当三名北戎刀客被他一掌轰毙之后,夏侯诚却依然是那般直直地站着,伸出的双掌甚至不曾收回,可鲜血却是一滴一滴地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溅落在地面红雪之上。良久,当他的弟子颤抖着上前拍他的肩膀,才发现这位德高望重的掌门人,这位武林正道的泰斗,竟已是气绝多时。

  “师父!”悲恸的哭声被北风卷了,飘散在茫茫落雪之中。看着那老者挺直的脊背,直挺挺地站在关隘之中,天波楼的门人齐齐地向自家掌门跪下,周围武者也是默然垂首。

  然而,战斗却还在继续,北戎大军不会给武者们悲痛哀悼的时间。天波楼的弟子们愤然迎上,他们怒吼咆哮,将对师尊的哀痛之情,化为更为凌厉的剑招,斩向冲击而来的敌手!

  当锋铎告诉隋云曦与吴季,通往镇川城的地道已经贯通的时候,地面上已是血流成河,武者们的尸体被大雪埋葬在山道里,可他们每一条命,换来的是更多北戎士兵的死亡。堆积的尸首,遍地的残肢,几乎将这狭长的山谷填成一片血海。

  为了不使敌军起疑,吴季带领将士们和各派武者,继续在地面上与敌军顽抗对战。而隋云曦、阿灼、锋铎、何人、陆一逢等武者,则通过地下暗道,潜入镇川城里。

  地道的出口,就在镇川城东的一处民宅。当武者们爬出暗道,所见的,是这户屋主的血肉模糊的尸首。男主人被刀客拦腰斩断,身首异处,而女主人则全身赤裸地被吊死在屋脊之上。

  此情此景,令隋云曦攥紧了手中的银枪,她咬紧牙关,沉默片刻,终是转身望向众人,沉声道:“诸位,粮仓与武库,分别位于城西与城中,皆是守卫森严。今日一别,不知是否还有命再见。愿天佑诸位,有缘再会。”

  眼前的武者,每个人都是满身伤痕,血满征袍。听她这句“有缘再会”,豪爽的阿灼先是大笑出声,他向隋云曦拱了拱手,道了一句“愿天佑诸位”,便飞身跃出,趁着月色一路向城中潜行。

  锋铎、何人他们,亦是拱手道别,他们每个人都很明白,这是一条不归之路。仅凭几个人,就算是天兵降世,也无法与全城敌军抗衡,他们在出发之前,每个人身上都背了几十枚雷火弹,关键之时,哪怕以身殉国,也要端掉这城中粮仓和武库。缺了粮草军备,十万北戎军亦无法久撑,届时王师赶到,便能将阳山关一举拿下,将北戎军驱逐出境。

  各怀目标,武者们分散而行,各显身手,潜入暗夜之中。隋云曦早已做好准备,先前她便在战场上寻了一具北戎刀客的死尸,扒下了死者的衣衫,裹在自己身上。

  眼下进入镇川城,她将兜帽拉低,遮住面目,又将银枪负在背上,左手执起一把弯刀,便向粮仓方向疾奔而去。借着夜色,她小心地穿梭在暗巷里,无声无息地逼近城西。

  粮仓所在之处,东南西北各有一队人马巡逻守卫,每组六人。除了小楼四周的守军之外,在西侧的塔楼内,还有一名刀客居高临下,观察地面动向。

  隋云曦暗暗记下六组人巡视所走路线,然后抬眼望向塔楼上方的北戎士兵。她左手举起一把强弩,扣动机关,冰冷的箭矢划破虚空,直直没入那士兵的额头正中。

  解决了塔楼上方的眼线,云曦正待潜入小楼,忽听一声尖锐哨响,只见城中上空蹿出一道火光,流星似的在天幕中爆裂开来!

  那是锋铎所去的方向,辨明这一点,云曦惴惴不安地望向天际。忽然,城中又是一阵轰天巨响,那是数百枚雷火弹齐齐爆裂的冲击力!一击得手,武库被毁!意识到这点,她来不及欢喜,更多的却是揪心的忧虑,不知锋铎能否全身而退……

  咬紧下唇,她不让自己多想,转而望向粮仓方向。只见那巡视的二十四人,在看见城中的剧变之后,立刻掉转方向,纷纷涌向城中支援。对于云曦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时机,她立刻潜入粮仓,刚想掷出雷火弹,却见眼前火光一闪,小楼内的灯烛,竟是被点亮了。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站定在她的面前—

  那人面目俊朗,身形高瘦,身负一柄通体乌黑的长戟,右腕之下装着一只银色铁爪。他虽身着布衣,但挺直的脊背却显出武将般的气势,加之五官深邃,眼神凌厉,宛若久经沙场的战神。他那双冰冷幽暗的黑瞳,牢牢地锁定了她,最终落在了她空荡荡的右腕上。

  “你果然来了。”

  熟悉的声音,却是陌生的冰寒语调,云曦扬起唇角,却是只有自嘲的苦笑。

  曾经相互扶持,曾经相偎相依,是这个人,自断一掌,带她逃离岐山血海,是他拼了命的护她周全。

  在那一个个难熬的冬日里,是他用仅剩的左掌,覆住了她满是冻疮血口的小手,是他艰难地抱着高烧不退的她,四处求医。

  什么时候,本该是这世上最值得依赖的人,却弄到了割袍断义、兵戎相见的地步……

  望着他那张俊朗却阴霾的面容,望着他那森冷铁爪,云曦抬起右臂,她垂下眼,望向自己被斩断的右腕,淡淡地道:“我曾以为,斩断这只手掌,便能将过往恩情一一斩断,便能将欠你的人情尽数还你,可无论我如何憎恶痛恨,我这条命,却仍是你救的。今日一战,无论输赢,我都会把这条命还给你。只是在此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到此处,她暗叹一声。

  她对他的信赖与依恋,早已随着那飞灰与碎玉,一同葬送在镇川城门之下。她抬起眼,望向那个与自己共度患难、几经生死的人,沉声问道:“姜恒,这就是你想要的复仇?”

  面前的人冷眼望她,却并未作答。

  她的问题,姜恒也曾扪心自问,这样的结局,便是他想要的么?

  赵瀚已死,镇川城失守,阳山关告破,北戎铁骑踏入神州,那下达“太平约”诏令的皇者,即将王座不保,而病入膏肓的腐朽王朝,将被彻底清洗。可当他看见北戎大军冲入镇川,看见不会武的布衣百姓被屠刀斩断,他却并无半分快意,只觉当日岐山惨剧,竟是在他一手掌握下,再度上演。

  她曾质问他,他眼下的面目,是否是爹娘希冀的模样。而那个问题,他同样答不出。他仍记得父亲临死之前说出“大丈夫一言九鼎,枪在人在,枪断人亡”,而他却为了更为高深的武艺,丢弃了隋家的银枪。他仍记得母亲临终曾质问孙培元“逼他致死,这就是你的报恩之法”,可他为报杀亲之仇,却是毫无愧疚地用银枪穿透了哑叔的喉咙。

  仇已报,情却再难偿还。薄情冷血,背信弃义,或许便是他眼下的面目。

  可是为何,直至他亲手开启镇川城门,亲眼看见数千无辜性命丧生于他之手,他才从那漫天弥散的血雾之中,看清了自己的嘴脸?

  然而,他却仍是恨,若不是一纸太平约,若不是赵瀚苦苦相逼,若不是岐山三十七条命债,他又怎会变得如此?归根结底,错的不止是他,错在这病态的世道!

  姜恒心中一片纷杂,而云曦只见他默不作声,后者轻叹一声,坚定地横起手里的银枪:“来吧!”

  听到她这句,姜恒神色一黯,忽仰天大笑道:“你要杀我?”

  “不错,”她孤掌握紧银枪,一字一句地道,“镇川粮仓,我志在必得,若你不相让,大不了同归于尽,下辈子再还你一条命便是!”

  总是面色阴沉、鲜少露出笑容的姜恒,此时却是笑不可遏,重重道了一句:“好,很好。”

  立于身前的姑娘,亮出了他自小修习的银枪。姜恒见了,于唇边勾勒出嘲讽的弧度,却不知是在笑何人的痴狂。他左手握紧玄铁长戟,终是止住了笑意,冷声道:“你要战,那便战。”

  生于岐山,长于岐山,从小青梅竹马,同甘共苦,患难与共,此时却成生死相搏的死敌。刹那的静默之后,他冷笑一声,手中长戟已是愤然击出—

  他朗声大喝,纵身跃步,手中长戟如墨龙一般,重重劈在地上,如潮气劲击向对手。

  云曦却并不回身相避,她弓步踏前,右腕撑至银枪下方,左掌猛地一转,运劲一压,银枪自然挑起回转,正拦住他的长戟。

  姜恒见状又是冷笑,她所学之枪谱,都是由他口述教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她的一招一式,他都了如指掌,哪里会没有应对之法?他立刻左臂回旋,向前重重抡起的同时,灌注了八分内劲,一招“寒山古照”,长戟如蛟龙出水,拼向云曦银枪枪头,孤掌猛力一震。

  云曦初断右手,在这一震之下,银枪险些脱手。她咬紧牙关,竟是单手提起枪身,用尽全身气力,向他怒掷而来!

  这毫无章法的招式,他又岂会放在眼里?他长戟一挑,便将飞纵的银枪挑了开去。可就在这时,只见云曦趁此机会,竟是拔足狂奔,向堆满谷物的粮仓飞身而去。

  他一眼便识破她的意图,她根本不顾自己的性命,想以雷火弹引爆粮草!

  心下一寒,他立刻掼出长戟,以枪尾正中她的脊背。

  原本背上便有深可见骨的刀伤,在此重击之下,云曦顿时呕出一口血,脚步一个踉跄,重重地被击倒在地。她顾不上别的,竟是手脚并用地向粮仓爬去。

  眼看她的动作,姜恒目光一寒,左手摁住她的肩头,恨声道:“你就这么想死?”

  云曦左手抽出靴里的短匕,反手斩向他的胳膊,想脱离他的桎梏。可这只让姜恒将五指收得更紧,他双眉紧蹙,一双深邃黑眸是读不出的深意。

  眼见姜恒步步紧逼,云曦攥紧了匕首,通红的眼里已浮现杀意。

  见她神色,姜恒忽然大笑三声:“看来为了这个破城,你是真想我死。”

  “不、错!”

  感觉到肩上力道一松,云曦骤然暴起,她单手挥匕,插向姜恒左肩。可就在这一瞬,姜恒忽举起右爪,猛力一挥,格开了她的攻击—

  下一刻,他反手一击,竟将利爪重重地插入了自己的左胸!

  “噗”地一声,利爪刺穿皮肉,直插心房。

  血线飞溅,溅落在她的脸上。云曦震惊地瞪大了眼,望向面前的人,只见那个阴沉的男人,突然扬起唇角,讥诮一笑:“蠢丫头,今生牵扯不清,已是倒了我八辈子的霉,谁要你下辈子再欠一条命?”

  讥讽的语调,竟如当年岐山上笑闹岁月,他总是挑眉睨视她,不屑地骂一句“蠢丫头”。

  掌中的匕首无力垂落,眼前那张俊朗的面容,似乎与十余年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面目,重叠在了一起。她记得他总是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记得他总喜欢大肆嘲讽她,惹得她愤愤不平,嚷嚷着:“姜恒,你等着!终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敬爱也罢,仇恨也罢,过往种种恩怨情仇,算不清,写不尽。各样的情感塞在胸膛里,沸反盈天,几乎要将她撑得爆裂开来。

  而她只能茫然无助地扶住他的胳膊,看着咳血的他,冲她轻声道:“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一个承诺?”

  她咬紧下唇,轻轻地点了点头,眼泪因为这个动作,洒落在他的胸膛上,与汩汩流出的鲜血混在了一起。

  她眼前扭曲的视野中,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浮现出那个不及弱冠的小小少年,两个人立在演武堂旁的老松之下,将小指勾在一起:

  —你可记好了,不许耍赖!

  —勾手盖印,云曦绝不黄牛!

  少年因练武而磨出茧子的小指,勾上了女童柔软的指头,重重地勾了三勾。

  年幼的他们,许下小小的诺言。然而,她做梦也想不到,时至今日,他们竟会在这样的情势下,去兑现他们的承诺。

  “答应我……”那个冷峻无情的男人,缓缓地道,“将我带回岐山……”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她,只能重重地点头,任由泪水糊了满脸。

  姜恒牵扯了嘴角,自嘲地一笑。刹那,他猛力地抽动右臂,贯穿心肺的利爪,被他奋力抽出,继而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云曦想要号啕大哭,可堵住的嗓子,却连一声呜咽也发不出来。她只能紧紧地抱着那个人,感觉到他逐渐变冷的躯体。

  良久之后,她拾起地上的长戟,费力地拄起自己的身体。然后,她用力地将姜恒背在背上,又将雷火弹掷向粮仓。

  爆裂的气劲几乎将她掀翻,她苦苦地撑住两个人的身形,转身带他走出那片火海。一如当年那个矮小的女娃娃,迈着小短腿,费力地拉着几乎是自己一倍高的少年,在落雪上拖出一条深痕。

  身后是爆炸燃起的火海,她背着他,一步步地走出那蒸腾的烈焰,走向苍茫落雪之中:“恒哥……我带你回家……”

  尾声

  阳山关一役,守城军士兵士与武者们,与北戎大军拼死相搏。经过两个月的浴血苦战,守城军终究是夺回了镇川城,将北戎军重新逐出了北疆关外。

  数不清的残碎尸骨,埋葬在阳山关的土地上。在他们之中,既有血染征袍、战至力竭血尽的赵家军副统领吴季,又有被世人视为邪魔外道的不破阁门人锋铎,还有不愿签署太平约、隐居避祸加入苍天的江湖散人秦少直,亦有贯彻惩恶扬善之理念加入太平盟、带领全派弟子奋勇杀敌的天波楼掌门人夏侯诚……

  无数不同立场的兵士与武者们,却同样将自己的鲜血,洒在了那北域的战场上。

  阳山关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们的血水几乎将整个峡谷染红,可最终,却又被茫茫落雪尽数覆盖了。连同他们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一齐湮没在苦寒北境狂乱的风雪里。

  为了那一句勾手盖印的承诺,云曦终是拖着重伤的身体,一直撑到了北戎败落。等到战事结束之后,她将姜恒的尸体,带回了岐山安葬。

  银月如霜,洒在青山翠岭之上,也映在那荒芜废墟之中,乍一眼看去,仿若落雪成白。

  云曦飞上青松,站在老松枝丫上,望向那残破不全、衰草遍地的演武堂。

  夜风徐徐,吹动松涛涌动。恍惚之中,她似乎又瞧见多年之前大雪纷飞的那一天,红衣女童与蓝衣少年在雪地里追逐嬉闹,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些无忧无虑的笑声……

  然而,一切终归平静。

  一纸太平约,无数武者命。

  直至今日,她亦看不清辨不明,那“天下不武”的诏令,究竟是对是错,是否真的有那么一天,哑叔与贺大哥所期盼的那个太平盛世能够实现……

  她答不出。

  她只知道,正也罢,邪也罢,这条孤寂之路,她还得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就像那个人期盼的那样。

  好好活。

  风轻轻,云微移。朗朗明月,映照萧索山岭。月华如霜,映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青丝映月,好似两鬓皆白。

  多年后。

  在这寒冷北域,茫茫雪原之上,有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马蹄踏在了厚厚的积雪上,每走一步都甚是艰难。驾车的是一位老伯,他一边挥着鞭子赶车,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向客人搭起了话:“嘿,小兄弟,这大冷天的,你来这么偏的地方干什么?”

  “拜祭先师。”答话的是一位青年,他一身风尘仆仆,双手抱着一个瓷坛子,像是什么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哟,难不成你师父是当兵的?”车夫老伯咂摸着嘴,话匣子开了就关不上了,“当年这里可死了不少人哪,听说那尸体是一片连着一片,地上的雪都给染红啦……”

  老伯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当年的景象,说到兵士是如何英勇奋战,说到武林高手前来助阵。而那青年并未多言,只是温和浅笑,静静地听着。

  “……说起来,当年还有一位女英雄,可了不得!传说她的功夫那高得……啧啧,简直了不得!她专门练就了一个独门功夫,就靠一只手,一只手就能打别人一百个!”老伯吹得正起劲,却听那青年忽然开了口。

  “我师父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她一生行善助人,收养战乱遗孤。她开了一所学堂,是镇上有名的女夫子,”青年双目低垂,像是在回忆什么,唇角扬起温和的弧度,“她教我读书习字,也教我强身健体,我记得她教我的第一句话:‘想学武功,先学做人。’”

  “咦,不对啊,没听说这城里有什么女夫子的啊?你咋到这儿来拜祭她?”

  车夫老伯正纳闷儿呢,却听青年轻声道:“多谢老伯,我到了。”

  远远地,只见风雪之中,立着一座宏伟城楼。纷扬落雪之中,隐隐可见城门上刻印着“镇川”二字。

  青年翻身下马,拜别了老伯,随即走向那高耸的城楼。他驻足于城门前,郑重地举起了原本抱在怀中的瓷坛,轻轻地揭开了盖子,又缓缓倒下。

  瓷坛里,露出一抔骨灰。

  雪原之上,忽刮起一阵寒风,扬起那灰烬,飞旋着,疾行着,飘向了镇川城门……

  蛇心人——《云千吟》番外篇

  青山两岸,绿水粼粼。细雨如梭,在河面上激起点点涟漪,搅乱水镜中的叠嶂峰峦。一支竹篙子插入碧波之中,荡开一条细痕。

  “楠竹篙子尖又尖,喝呦嘿,一篙撑到天外天,喝呦嘿!”

  雄浑悠远的歌声,回荡在青山绿水之间。只见小小渡口边,停着一只乌篷船,那高壮魁梧的船家,正立在船头。他披着一件蓑衣,卷起的衣袖中露出健硕的胳膊。只听他一声吆喝,伸臂支起竹篙,轻轻那么一撑,小船便划破碧波,荡出渡头,眨眼行出数里。

  小小的船篷里,挤着五个男人,他们大多是短衫粗裤的山野采药人,相互问句“你采得啥子呦”,便有说有笑地攀谈起来。唯有一名瘦削苍白的青年,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定在船尾,任人怎么搭话,也不曾开口应过一声。

  “小兄弟,看你不是山里娃哩,要去哪里呦?”船夫一边撑竿,一边笑呵呵地问他。

  那青年竟连眼皮子也不掀一下,仍是沉默不语,默望绿水波澜。那船夫刚嘀咕了一句“莫不是个聋子呦”,忽听河岸传来马蹄声声,踏破凄凄细雨。他眯起眼向岸边望去,只见一队劲装打扮的武者,驾着千里良驹直奔渡口。骏马奔腾,铁蹄阵阵,激得泥水四溅,声撼惊涛。

  “吁!”奔至河边,为首那人勒住缰绳,喝停胯下黑马。那青年看似不到而立之年,五官俊朗,只是他此时横眉怒目,显得杀气惊人。他手持长鞭,怒指乌篷船,厉声喝道:“小畜生,今日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剁了喂鱼!”

  说罢,他左掌在马鞍上重重一击,整个人如鹏鸟一般,飞腾掠出。只见他右臂一扬,长鞭骤出,一黑一金两道光影混杂其间,有如蛟龙出世!原来,那是一条五尺长的黑铁长鞭,每隔三寸便镶嵌一个金刺轮转,破空之时,声若惊凤,影若游龙,震得虚空破碎,呼啸成风。

  “砰”地一声,玄鞭所至,声震长空,那乌篷顿时四分五裂,破碎的竹撑爆裂开来,碎屑纷飞,惊得采药人抱头逃窜,哇哇大叫。而那船家也呆愣当场,瞠目结舌地瞪着这些忽如其来的煞星,他惊得五指一松,手里的篙子顿时跌入水中。

  随着首领一声令下,十余名武者跃下马背,一头扎入河水之中。黑影游弋,皆是冲河心小船而来。那首领凌空一跃,双足踩在一人背上,借力提气,又蹿出数十步,竟似凌波御风。只见他浓眉倒竖,挥鞭重击,厉声怒号:“纳命来!”

  玄鞭再出,如蛟龙出水,激起滔天巨浪。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河面激起丈高的水花,皆是那首领气劲灌注,怒气催发。

  狂浪滔滔,散落的水花重重击打在残破的小船上,淋了汉子们满头满脸,也打湿了那沉默青年的衣衫。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头,让那青年面色更显苍白,他微微挑眉,默默地直起身来。

  见他起身,那首领龇牙瞪目,恨意毕露。此时,忽听“哗”地一声,一道黑影自水中蹿出,一名劲装武者跃上船舷。武者扫视众人,最终恨瞪那瘦削沉默的青年,朗声喝道:“乡亲们,这蛇妖人丧心病狂、泯灭人性,杀父弑师,奸淫妇女,今日我们金石索门少主便要替天行道,斩杀妖人!此战与旁人无关,刀剑无眼,诸位自便!”

  采药农人闻言大惊,先是一齐望向那“蛇妖人”,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对武者的指控置若罔闻。

  而青年这副冷峻淡漠的模样,令那金石索门少主怒火更盛,他挥动玄鞭,长索卷在断裂的棚顶上,只见他右臂一收,整个人便借力飞出,瞬时落定于船上。金石索门少主二话不说,挥鞭破空,鞭若灵蛇,倏地朝那蛇妖人周身击去。只听疾风尖啸,金转呼呼作响,玄鞭所到之处,爆裂声声,竿倒舷折。

  “哎哟妈哎!”老农惊呼,几人忙跳入河中,免得受到波及。唯有那船家吓傻了似的,还直愣愣地戳在船上,看着这场恶斗。

  玄鞭所至,木船摧折,一地残骸。听风声掠耳,见鞭影如蛇,那蛇妖人竟不惊不惧,他冷眼一瞥,反手从水里捞起那竹篙子,双手一横,瞬时架住那玄鞭去势。

  竹篙子又坚又韧,便是金轮转一时也穿透不得,金石索门少主怒极,飞起一脚,直踹蛇妖人肚腹。蛇妖人双掌一翻,直将篙子使成了长枪,一拦一架,阻住金石索门少主雷霆一脚。竹篙受压而弯,弧若拱桥,妖异青年冰眸一扫,忽挺胸振臂,激起澎湃内劲。

  金石索门少主受内劲反冲,加之竹篙韧劲反弹,瞬间被弹出数尺,翻出船外,眼看就要摔入水中,忽听水声骤起,数名武者跃出水面。一人弓背弯身,供那少主落足借力,旋身再战,另外几人则扬手撒出一把暗器。那暗器形如玄鞭金转,不过以刚石打磨而成,破空有声,威力惊人。

  妖异青年横起竹篙,挑竿疾点,被他扫中的暗器瞬时爆裂,碎石纷纷,去势极是强劲。眼见武者越围越多,暗器纷飞,如网如织,那青年剑眉一挑,忽从袖管中甩出一支短笛,凑唇吹响。那笛声尖锐悠长,似是要划破武者耳膜,异常难耐。

  就在这一刹,碧波中荡开一条细长水痕,“唰”地一声,水花飞溅,鳞波中竟浮出一条巨蟒来!那蟒蛇足有十尺来长,全身鳞片黝黑,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只见它巨尾一甩,便卷了一名劲装武者,将其甩出数里。

  “妖蛇!斩了这妖蛇!”武者们惊呼不止,纷纷掉转方向,将长鞭暗器击向巨蟒。可身在水中,他们哪里是长蛇的对手?只见那巨蟒时而卷尾横击,时而潜藏水底,进退自如,游刃有余。反观那些武者,要不就是被蛇尾拍入水中,呛水扑腾,要不就是被蛇尾卷起甩到岸边,跌了个七荤八素。

  见此情景,金石索门少主怒火中烧,右臂重重挥落,直抽那妖异青年天灵,左手掷出数十枚暗器。鞭声如啸,玄影金光,朝那妖异青年面门急袭而去,同时暗器如潮,爆裂纷飞。

  只见这妖异青年以竹篙挑飞数枚,忽眼神一凛,他挥臂一振,那篙子直插河心,随着他气劲灌注,水声轰然,竟在河面上激起数道水柱!

  水花四溅,气劲疾疾,那少主被水柱兜头浇注,视野一片模糊。待他抹一把脸,眼前哪里还有蛇妖人的影子?只见那妖异青年,不知何时掠至船尾,正立于船夫身侧,指尖还夹着一枚石刺轮。

  原来,方才金石索门少主怒极,在他眼中只剩下恶敌死仇,竟没注意到船上还有第三人。当他撒出一把石刺轮,挥鞭再击,玄鞭正将一枚暗器扫向一边,向那船夫径直飞去。眼看傻愣着的船夫就要遭殃,那蛇妖人骤然出手,先以内劲激起水柱炸裂,用以阻敌,同时飞身掠出,正将那致命暗器尽数拦下!

  见此情景,那船夫又惊又骇,迭声说谢。蛇妖人不置一词,将石刺轮抛入水中,他背过身来,横起篙子直面金石索门少主。忽然,疾风过耳,蛇妖人皱眉横臂,拦下来自身后的强劲一掌。他冰眸一黯,瞥向身后人—那船夫哪还有半点惊骇模样?只见那人眼露精光,朗然一笑:“看不出来,你倒还剩下些良心。”

  蛇妖人双眉紧蹙,横掌直劈,可他动作虽快,那船夫动作更快!后者侧身一避,同时单掌一翻,竖指成剑,疾点蛇妖人心门大穴。蛇妖人闪身欲避,同时横竿反击,但那船夫左掌横起如刀,直切对手颈项,同时右臂向前一探,五指向后拉扯,瞬时卸下对手臂上劲道,令其竹篙脱手。

  此番变故,让那金石索门少主为之怔然,他既未能想到船夫忽然倒戈,更不曾想到,那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拳脚气劲十足,没半点花哨,但招招朴实有力,皆是克敌制胜的奇招!

  转瞬之间,那船夫便与蛇妖人过了近百招,最终船夫双臂一伸,五指紧箍对手肩胛,猛力一振,那蛇妖人双肩一麻,双臂脱臼。蛇妖人虽冷汗如雨,面色惨白,但仍一言不发,面无半分惧色。

  而河中巨蟒见状,立刻横尾卷住船舷,蛇尾力甩,竟是要掀翻小船。明白它的意图,那蛇妖人噘唇吹哨。听得哨响,巨蟒自水中昂起蛇头,金眸流转,终究是撤开蛇尾,一头扎入绿水河川之中,游弋而去。

  船夫剑眉微挑,掏出铁镣铁索,将蛇妖人双手锁住。然后,他扬手扯下蓑衣,露出一袭红色劲装。只见这健朗汉子,从腰间扯下一块金色令牌,将阳文篆刻的一个“捕”字,亮于金石索门众人,朗声道:“六扇门何承风,奉命缉拿要犯。”

  幽暗地牢之中,忽见火光灼灼。紧接着,“嘶”地一声轻响,虚空中便弥漫出焦煳味道。

  铁牢内,瘦削青年被缚在铁柱上,手腕脚踝皆系着沉重的铁镣,五花大绑,半点动弹不得。他发冠已散,上身赤裸,背上、胸上皆是皮开肉绽的伤口,大大小小、新新旧旧,足有数十道。尤其是心门上那一处,鲜血淋漓,皮肉翻出,创口四周还泛着焦炭黑印,显是刚刚烙上。

  那牢头一脸横肉,一边手中攥着烧火钳,将前端架在炭炉上烤着,一边慢条斯理地道:“小畜生,你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我劝你还是早些认罪,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必多受这些皮肉之苦?”

  那青年默然不语,面无表情。见状,那牢头捏起滚烫的铁钳,故作惋惜之态,缓缓摇首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红光乍现,牢头伸出火钳,令那被烧得赤红的铁器尖端,深深地嵌入青年皮肉。

  青烟冉起,焦味升腾。那青年的胸口剧烈起伏,显是气息纷乱。鲜血自他身上遍布的伤处涌出,血珠子顺着手脚上的铁链汩汩滑下,滴落在他脚下尘土之中。可即便如此,他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当何承风领着知府与禁武监使,三人踏入牢房,看见的正是这一幕。何承风立刻出声呼喝,制止了牢头用刑。

  见了他们,那牢头一改方才倨傲之色,点头哈腰,顺着官衔高低,连声招呼:“田大人、张大人、何大人。”

  “哈!”忽听一声短促轻笑,竟是那受刑青年讥诮扬唇,冷笑出声。

  牢头一个箭步冲到青年身前,攫住对方的下巴,狠狠地将他的脑袋砸向后方铁柱,发出“咚”地一声闷响:“你个没皮没血的畜生,倒还嘚瑟起来了!几位大人,这种东西,就是凌迟处死、五马分尸,都不够解恨的!”

  何承风双眉微蹙,牢头所言,并非夸大。照卷宗看来,这人的确是作恶多端,罄竹难书。然而令他心生疑惑的是,一个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畜生,为何会心生不忍,出手营救船夫呢?

  思及此处,何承风踱步行至青年身前,缓声背诵出对方的罪状:“蔡诚,诚平村人。十三岁因口角残杀生父蔡大壮,对其心门连捅十余刀,致老父当场毙命。之后一路逃亡,隐姓埋名,加入金石索门。十九岁那年,夜闯师妹金彩焕闺房,奸淫凌辱,被恩师金鸿光撞见后,驱蛇入室,绞断金鸿光全身筋骨,使授业恩师命丧当场……”

  听到此处,那牢头义愤填膺,“呸”地一声,将一口浓痰吐在蔡诚面上:“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浓黄的痰液顺着青年面颊滑落,何承风蹙眉观察,只见蔡诚面色不改,自始至终,波澜不惊。即便是他宣读其罪状之刻,蔡诚也不曾有任何情感流露,无悲无喜,无伤无怒,既无悔罪者的愧疚自责,亦无嗜杀者的自鸣得意。

  何承风皱眉道:“蔡诚,以上罪状,你可有异议?”

  蔡诚面无表情,连眼也不抬,仿佛并未听见罪状与质问一般。知府张德清见状,扭头望向身侧的禁武监使田兴杰,低声道:“田大人,这罪犯对其罪状,无半分异议,您看是不是……”

  他虽吞一半吐一半,但田兴杰岂有不明之理?这位兵部派遣而来的监使,随即颔首道:“既无异议,便按照律令法典,画押便是。”

  张德清连连称是,随后向牢头使了个眼色。那牢头忙捧起罪状纸卷,就着蔡诚满身血污,将其掌印摁在了纸面上。

  张德清轻咳一声,朗声道:“凶犯蔡诚,杀父弑师,奸淫妇女,对其罪行供认不讳。经审查,证据确凿,按律当诛。判三日之后,午门处斩。”

  听此宣判,蔡诚忽抬起头来,一双冰眸扫过在场众人。他虽仍是面色如常,不言不语,无半句异议,但何承风蹙眉静观,只觉得那人嘴角微微扯动,竟是流露出些许森冷笑意。

  青山横亘,峰峦如翠,在那蜿蜒山路上,一名红衣武者,正策马飞驰。

  此人正是何承风。半日前,他亲手捉住重犯蔡诚,可对方自被捕到画押,自始至终,不置一词。更令何承风觉得蹊跷的是,罪状条条目目清清楚楚,都将那蔡诚说得是罪大恶极、丧尽天良。可这人若真是这般灭绝人性,为何又会出手救下当时假扮船夫的他呢?

  这个问题,始终在何承风心头萦绕不去,于是他连夜策马扬鞭,赶赴蔡诚犯下第一桩命案地点—诚平村。

  行入村中,已是天色渐沉。何承风将马拴在村口大树上,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山阶,只见暮日斜斜地吊在山峦之侧,昏黄的光芒正映着蔡家那间铺着茅草顶的小木屋。墙壁斑驳,门窗破落,这屋子虽显得老旧残败,但门前却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何承风上前叩门,缓声道:“陈大娘,您在家么?”

  根据卷宗记载,这陈桂香并非蔡大壮原配,亦非蔡诚生母。十年前,蔡诚弑父之时,这陈桂香嫁入蔡家刚满两年,身边还带着个三岁的娃娃,正是死去前夫的独生女。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伴着一句沙哑的“谁啊”,门扉被打开了条缝儿,露出了一张憔悴的面容来。那妇人抬头打量了一眼何承风,见他一袭红衣、腰间挂牌,当下面色一变,“啪”地将门关上了。

  何承风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便吃了一个闭门羹,他剑眉微蹙,抬手正想再敲,微一思忖后,他又停下动作,转而走向邻家屋舍。

  开门的是位瘦小干瘪的老嬷嬷,她倒是个热心肠,一听说捕快来查案,忙将两手在抹布上擦了擦,要去端茶倒水。何承风出言谢绝,并问起十年前蔡诚杀父一事,那老嬷嬷叹了一口气,瘪着嘴道:“蔡大壮就是个衰人,那烂赌鬼,早死早好!”

  听这老嬷嬷之言,何承风疑惑更深,他轻声询问:“嬷嬷,你与蔡家住得最近,当年命案发生之时,你可知道其中因由?”

  “知道知道,听得清清楚楚哩,”老嬷嬷又是一声叹息,“官爷,我跟你说,阿诚是个好孩子,可惜命不好,偏偏投胎到老蔡家,刚出生就死了娘。老蔡那个衰人,脾气糙,又好赌,赌输了就回家打老婆孩子……造孽哦……”

  这是何承风头一次听有人称赞蔡诚,他挑了挑眉,问道:“这么说来,蔡诚与他父亲一向不和睦,那他与后娘的关系如何?说来奇怪,既然这蔡大壮脾气暴躁又好赌,为何陈桂香还下嫁于他,这岂不是自讨苦吃?”

  老嬷嬷一拍大腿,感慨道:“官爷,你是不明白,一个寡妇在山里要受多少罪呦!陈嫂子前面那个老头子,本是个实在人,可惜下山采药摔断了脊梁骨,没多久就见了阎王,丢下陈嫂子和刚满一岁的娃娃。没了汉子,陈嫂子带着个奶娃娃,那可怎么活呀?她也没的挑没的选,只能嫁给老蔡,凑合着过啦!”

  说着,她摇了摇头,又道:“当时陈嫂子嫁到蔡家,阿诚刚十一岁,他是个好孩子,拿陈嫂子当亲娘一样,拿小莲就当亲妹妹,抱着护着,可上心了。陈嫂子也是个老实人,她和阿诚两个,把家打理得是妥妥当当。他们虽不是亲生母子,但感情好着咧,就跟亲娃娃一样。就是那老蔡头不是个好东西,好吃懒做,赌得家都空了,没事就扯着老婆孩子又骂又打……唉,村里人都为那娘仨捏把汗,偷偷咒那烂赌鬼早死早好哩!可谁想到,是这种死法,遭罪了小阿诚,得遭天打雷劈呦……”

  “那您是亲眼所见,蔡诚不堪受蔡父殴打,反击致其死亡?”何承风问道。

  老嬷嬷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好半天才道:“可不是嘛!虽是十年前的事了,但我还不糊涂,还记着哩!那晚上我刚睡下不久,就听隔壁老蔡吵吵得厉害,大骂陈嫂子是个丧门星,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紧接着就是哐里哐啷砸东西摔凳子的声音。我是知道老蔡头那德行,就赶紧叫醒儿子,让他跟我一起去隔壁家拍门,能劝两句劝两句,能让陈嫂子和阿诚少挨几巴掌也是好的。可到了蔡家门口,任由我们娘俩怎么拍门,他们愣是不开。我儿子急得都要撞门了,就见门猛地一拉,小阿诚抄着把剪刀,满头满脸都是血。再看那老蔡头,全身都是血,心口都给捅出个大窟窿来!”

  何承风剑眉一挑,隐隐觉得不妥,案发之时,蔡诚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何能斗得过蔡大壮?再者,剪刀虽是利器,但毕竟不同于刀具,一个孩子如何能在搏斗之间,准确无误地将钝剪插入父亲的心口,还连插数次?这是否过于巧合了些?

  思及此处,何承风当下决定,开棺验尸。

  从老嬷嬷口中问出蔡大壮的尸骨所在,何承风借了锄头,孤身赶去后山,却见那坟头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何承风掘开墓穴,泥土里并无棺材,只有块烂了一半的破门板,上面躺着一具骷髅。白骨森森,胸前肋骨上只有一处断裂,正是心门位置,想必是蔡诚以剪刀重击所致。

  这伤情,令何承风疑窦顿生,正如他先前猜想的那般,骷髅上除了心门这一处,其余骨头上没半分伤痕。蔡诚那时不过小小少年,如何能做到一击必中,并且招招毙命?

  按照常理来说,少年面对父亲的毒打,拼死挣扎,手中挥舞剪刀,必定会在对方身上戳出不同位置、不同深浅的伤口。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伤处皆在皮肉上,未能入骨,随着尸首腐烂,早已无迹可寻。但这又与老嬷嬷所说的“心口给捅出个大窟窿”不相符了。

  何承风默然敛眉,他将骷髅从墓穴中翻了出来,仔细查看。这一翻,便看见死者头骨后的缝隙处,插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缝被针。

  他心中一凛,当下有了计较。将尸骨放回墓穴、堆好尘泥之后,何承风提气纵身,踏风疾行,再赴蔡家老宅。

  夕阳已暮,小村中飘起米饭香味。何承风停驻于蔡家门前,抬手再敲,却听门中传来轻快脚步声。门扉开启,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女娃娃,歪着脑袋望着他,脆生生地问:“你找谁啊?”

  “小莲!”听得声响,抱着酱碗的陈桂香,急匆匆地从厨房中奔出,她快步拦在女儿身前,急道,“官爷,求求你,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罢,她用劲摔上大门。何承风忙跨前一步,将脚卡进了门缝里,朗声道:“我并非来追究命案刑责,只是来告诉你,蔡诚已落网被擒,两日后处斩。”

  “咣当”一声,酱碗自她手中跌出,摔落在地,四分五裂。陈桂香如遭雷击,一脸震惊,下一刻,她眼眶一红,神色更黯,本就憔悴的面目,更显得老了好几岁。这位一生坎坷的女人,怔怔地愣了许久,才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丝,轻声道:“乖,你先去嬷嬷家。”

  被称为“小莲”的小姑娘,疑惑地望着母亲,但仍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走出家门,走向邻居住所。见她离开,陈桂香颓然地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望向何承风,缓声道:“进来吧。”

  何承风踏入屋里,只见屋子虽小,家具虽是破旧,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打扫得干干净净。而听闻蔡诚将被斩首的消息,陈桂香似是连腿脚都没了力气,打着晃走了两步,忽然,她转过身来,腿脚一软,“扑通”一声,竟是冲何承风跪下了:“官爷,我求你,我求你,救救阿诚!”

  说着,妇人连连叩首,将脑门磕在地上咚咚作响。何承风慌忙扶起对方,却见她双目通红,泪流满面,啜泣着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连累了阿诚……”

  十年前,诚平村。

  夜幕深沉,明月高悬。蔡大壮骂骂咧咧地登上山阶,一边不停地揉搓着双臂。方才的赌局中,他连上衣都给赌了出去,全身上下,赌得只剩下一条裤子蔽体。越想越火,他一脚踹开了自家大门,“咚”地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又反弹回去,震得墙壁颤动,灰尘簌簌落下。

  此时已过午夜,蔡诚早已哄了年仅三岁的妹妹上床睡觉。大屋里,只剩下陈桂香一人等待丈夫归来。

  陈桂香就着一根蜡烛,正专心致志地缝补着破旧的被单,忽听一声巨响,蔡大壮踹门而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看见她便横眉怒目,大骂着扑了上来:“你个贱货,你个丧门星!克了一个死鬼还不够,又要来克我!自打你嫁进我家,我他妈就没赢过一个铜子儿!你说你是不是扫把星,说!”

  先是一个大嘴巴子抽了上来,蔡大壮还不过瘾,他一边叫骂,一边扯着媳妇的头发,将她从炕上拉了下来,扔在地上,拳打脚踢。陈桂香是弱质女流,哪里是蔡大壮的对手,只能拼命挥动双手,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呼救。

  听得声响,当时年仅十三岁的蔡诚,慌忙从里屋奔出,“爹、爹”地唤着,一边冲上来抱住蔡大壮的腰。可蔡大壮赌得眼睛都红了,怒火冲天的他,一把扯着蔡诚的后颈将他拽了下来,同时飞起一脚,将他踹飞了出去。

  小蔡诚重重地撞上土墙,又瘫倒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

  没了儿子的阻拦,蔡大壮变本加厉,骑在陈桂香的身上,两个巴掌左右开弓。陈桂香被打得脸颊高肿,嘴角溢血,只能不停地挥动双臂,想要阻挡对方的拳头。忽然,她觉得手上一疼,像是戳到了什么东西。再看那蔡大壮,两眼瞪得有若铜铃,身子却僵硬当场,须臾之后,他重重摔落,砸在陈桂香的身上。

  原来,陈桂香忽遭毒打,她连手中的缝被针都没来得及放下,便被蔡大壮一顿胖揍。就在她慌乱挣扎之时,无意中将缝被针刺入了蔡大壮的后脑,令其命丧当场。

  蔡大壮忽然倒地,陈桂香慌忙推开男人沉重的身体,跌跌爬爬地直起身。可眼见蔡大壮躺在地上,半天不动弹,陈桂香又慌了神,她战战兢兢地摇了摇丈夫的胳膊:“大……大壮?”

  陈桂香颤声呼唤,却半晌不见回应。她颤抖着伸出手,凑向对方的鼻翼。紧接着,她像是被火烧着了似的,惊得赶紧缩回手来,继而腿脚一软,跌坐在地。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拍门声,正是邻居听得叫骂殴打的声音,赶来劝架的:“蔡大哥,陈大嫂,别打啦,开开门啊!”

  若在平时,得邻居劝阻丈夫暴行,陈桂香定是感谢万分。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那一阵阵的拍门声,像是重拳一般,一声声地砸在自己心头上,又像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催得她六神无主。

  陈桂香一脸骇然,盯着丈夫的尸体,看他瞪着双眼、死不瞑目的模样。胆小惊惧的她,嘴里喃喃说着“不”,同时用双手抱住了头,低声啜泣起来。

  忽然,肩上一沉。陈桂香茫然地抬起头,只见小小的蔡诚站到了她的身侧,扶住了她的肩膀。少年扫了一眼父亲的尸首,又望了一眼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他忽然走到小桌旁,从装着线团顶针的竹筐中,抽出了一把钝剪刀。

  “娘,没事了。”少年沉声道,他未脱稚气的面庞上,却显出坚毅的神色。下一刻,他跪在尸体旁,手起刀落,将剪刀捅进了蔡大壮的尸体。

  一道血线溅射而出,沾上了少年苍白的侧脸。蔡诚咬紧牙关,抄起剪刀,对着尸首的心口,连捅了十几刀。鲜血溅了他满身,血珠子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却连眼也不眨一下,任由脸上被溅得血迹斑斑,好似从地府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此情此景,将陈桂香吓得瞠目结舌,连哭都哭不出来。此时的她,还不明白少年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凌虐父亲的尸体。直到那个孩子直起身,他攥紧了手里的凶器,扭头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娘,你保重。”

  说罢,蔡诚转身冲出大门,当着惊呼错愕的邻居们的面,浴血逃亡。

  烛影轻曳,照亮这小小屋舍。只听陈桂香低声啜泣,断断续续地道出陈年旧事:“……当时,邻居们大声呼喊‘杀人啦’,我心里乱哄哄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听见有人说要去抓阿诚,我想阻止,我想说不是的,人不是他杀的……可是,我又想到小莲,那时她才三岁,又是个女娃娃,若我坐牢了,谁来照顾她……所以,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就让阿诚当了杀父凶手……我,我好自私!我简直不是人,让他一个孩子背这死罪!我不是人!”

  说着,她握紧双拳,狠狠地敲向自己的脑袋。何承风忙探出手去,制止了她自虐的动作,缓声劝慰:“陈大嫂,你别太自责。蔡大壮之死,是你无心之过。而蔡诚之举,亦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说到这里,何承风不由得无声叹息。他忽想起地牢之中,那个瘦削惨白的青年,无论牢头如何用刑,无论别人如何怒骂他“禽兽弑父”,骂他“丧尽天良”,他都一言不发,从不辩驳半句。而当初,他为保护母亲与小妹、毅然决定背上“残杀生父”之罪名时,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啊。

  “阿诚不是我亲生儿子,但对我们娘俩极好极好,我却……我却……这些年,我没有一天是睡得好的,我一闭眼,就想到阿诚全身是血地逃出家门的模样……他还那么小,背了这么个罪,你让他怎么活,又能逃到哪里去……”

  陈桂香恸哭不止,抽着气道。她忽往旁边一跪,再次拜倒在何承风面前,叩头便拜:“官爷,官爷,我求你,求你救救阿诚!杀人的是我,该砍头的也是我!你抓我去砍头,放了阿诚吧,我求你!求求你!”

  “陈嫂,你莫急,”何承风忙扶她起身,沉声道,“此事我定会查个清楚明白,若蔡诚并非恶人,我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说罢,何承风起身辞别陈桂香,他大步流星,行至村口,翻身上马,扬鞭疾驰。

  陈家妇人真情流露,所言非虚。若真如她所说,那蔡诚非但不是丧心病狂的恶徒,反而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儿郎。可之后他投入金石索门,奸淫师妹、残杀恩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是他历经磨难,性格大变,还是别有内情?还有那条巨蟒,又为何与蔡诚形影不离,令他被人唤为“蛇妖人”?而蔡诚被捕,乃至画押判刑,为何又默然不语,不曾为自己辩解半个字?

  疑问接踵而来,何承风只觉迷雾重重,他“驾”地一声,朗声高喝,快马加鞭,披星戴月,直奔金石索门。

  金石索门,位于神州西北,坐落于苍济山山脉之中,距离诚平村六百余里。这路程寻常人要走五六日,思及蔡诚两日后就将午门处斩,何承风片刻不敢耽搁,策马飞驰。马匹力竭吐血,倒地不起,他便施展上乘轻功,踏风疾行。如此不眠不休,行了一日多,何承风终是赶到了苍济山。

  山门外,守着两名金石索门的弟子。见有生人前来,左首那人跨前一步,伸臂拦住山阶:“这位兄台请留步,不知上我金石索门,所为何事?”

  何承风掏出腰间令牌,现于二人,朗声道:“在下六扇门何承风,今日前来,是为查探贵派前任掌门人金鸿光之死因,烦请二位小哥行个方便。”

  听他提及金鸿光之死,右首那弟子恨声道:“师尊的死因清清楚楚,就是蔡诚那小畜生下的毒手!师尊待他不薄,他竟然恩将仇报,凌辱师妹,还让那妖蛇绞死了师父!简直禽兽不如,我们金石索门上上下下,无不想将他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

  见这弟子义愤填膺,说得明明白白,何承风挑了挑眉,暗暗思忖,金鸿光善待蔡诚,而照老嬷嬷和陈桂香所言,蔡诚知恩图报,绝非背信忘义之人,否则便不会为后娘顶罪了。他为何会在短短数年间,忽然转了性子,犯下奸淫、弑师的滔天罪行?其中必有缘由。

  思及此处,何承风抱拳道:“两位小哥,何某前来就是为了查明真相,还请行个方便。”

  左首那人忙抱拳回礼:“原来是神捕何大人,失敬。请您在此稍待片刻,我这就禀明少主,看他可有空闲。”

  说罢,那弟子转身就往山阶上走。何承风抬头一看,好家伙,这石阶延绵不绝,直通山顶,若等这弟子一来一回,禀明通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何承风剑眉一扬,当下抱拳一揖,朗声道:“人命关天,刻不容缓。两位,得罪了。”

  话音未落,何承风顿足提气,纵身跃出。那两名弟子哪里料到他突然发难,愣了片刻,随即也提气跃起,掏出腰间玄鞭,挥鞭破空,欲拦住何承风去路。

  何承风身若游龙,凌空疾踏数步,随手摘下道旁一根树枝,折枝为剑,右腕一翻,击向一名弟子肩胛。那弟子侧身欲避,却快不过何承风急急剑招,登时被戳中肩周大穴,长鞭脱手。

  另一名弟子见状,右手扬鞭制敌,同时左袖一振,从袖中甩出数枚石刺轮,向何承风暴击而去。何承风右臂一探,折枝挑起那掉落在地的玄鞭,翻腕将长鞭舞得是密不透风,正将那些石刺轮尽数拦下。

  只听爆裂声声,碎石飞溅,两名弟子慌忙抬臂遮住眉眼,待暗器炸尽,再看前方,哪里还有何承风的影子?只听远方山道上,传来那人清朗之声,回音阵阵:“多有得罪,何某改日登门道歉。”

  越过山门,何承风提气狂奔,几乎足不沾地,御风而行。奔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他登上苍济山顶,瞧见了金石索门诸座楼宇,以及正在练武场上操练的门人。

  情势紧迫,何承风来不及拜会,便掠过长空,直冲正殿。场上弟子见黑影转瞬掠去,还以为有恶贼上门作乱,纷纷追击拦截。何承风也不停下辩解,仍以枯枝击退周遭弟子,待冲入大殿,见得掌门人后,方才丢开树枝,举起腰牌,朗声道:“在下六扇门何承风,因调查命案,情势紧急,方才擅闯贵派,还望掌门多多包涵。”

  堂上那人,正是当日青山渡口旁、向蔡诚索命的少主—金步武。见了何承风,他先是一愣,随即摆了摆手,命令追入正殿的弟子们退下,然后冲何承风抱拳道:“何大人,久见了。当日多谢你出手相助,拿下蔡诚那小畜生。”

  “实不相瞒,”何承风亦抱拳回礼,“金掌门,何某此次正是为令尊命案而来。依在下浅见,其中怕是另有内情。”

  金步武原本还挺客气,听了这句,却愤然挥袖,骤然翻脸道:“大人何出此言!还有什么内情,那小畜生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我派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何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为那小畜生开脱?”

  “金掌门,请您少安毋躁,”何承风缓声道,“何某无意质疑贵派上下,只是人命关天,谨慎为佳。再者,查明真相,为的是惩恶扬善,还亡者一个公道,慰令尊在天之灵,不是吗?”

  见金步武面色稍缓,何承风继续说下去:“若蔡诚确为真凶,衙门自当将其绳之以法,斩首示众。但万一事有因由,别有内情,那妄加定论,岂不是使令尊含冤莫白?还请掌门海涵,不吝赐教。”

  听他之言,金步武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方道:“说吧,你想问些什么?我知无不言,也算谢过你出手相助。”

  “多谢,”何承风抱拳一礼,随即提问,“卷宗上说,蔡诚十四岁被令尊收入金石索门,其中因由,掌门可曾听闻?”

  金步武道:“不错,那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曾听父亲说过,他去后山打猎,在密林中瞧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身边环着一条巨蟒。我爹以为那蟒蛇是要吃了他,于是弯弓搭箭,想要射杀长蛇。谁料到,那少年听得声响,竟张开双臂,要为蟒蛇拦箭……妈的,我早该想到,与蛇为伍,非妖即怪!那小子就是个邪魔,可恨父亲引狼入室,我也被他骗了好些年!”

  说到一半,金步武恨意再起,他出掌一击,竟将楠木椅的扶手给生生敲断了。

  见金步武满面怒容,何承风也不出言相询,只是暗暗思忖,金步武所说近十年前,便是蔡大壮死后不久。想必蔡诚为躲避差役拘捕,一路逃往深山。当时他还是个孩子,孤身一人走了六百余里,躲入苍济山脉,必是饥寒交迫,苦不堪言。

  至于那巨蟒,虽不知是怎样的因缘际会,与蔡诚结为蛇友,被其驯服,但正如他先前猜想那般,蔡诚绝非背信弃义之人—对于助他的巨蟒长蛇,他都舍身相救,何况人呢?

  而那金步武却越说越怒,他愤然起身,在正殿里匆匆踱步,却无以宣泄心头怒火,只得长袖一扫,将案几上的茶盏全都扫飞了出去,摔得个七零八落。

  见他情绪激动、怒意难平,何承风也能将其中因由,猜出个七八分。

  当年蔡诚投入金石索门下,金步武也只比他大个四五岁,两人虽为师兄弟,却有兄弟情义,否则金步武不会说出“被他骗了好些年”这样的话来。信任的兄弟,却成了凌辱小妹、杀害父亲的凶手,难怪金步武恨不得将蔡诚千刀万剐。

  当然,这般猜想,何承风不便明说,他只能旁敲侧击,继续询问:“这么说来,是令尊瞧见蔡诚,见他可怜,于是收他为徒?”

  “不,”金步武恨声道,“父亲曾说,当时他看见少年为蛇挡箭,啧啧称奇,便问他是否愿意离开,对方摇头不肯。数月之后,天降大雪,父亲又想起那少年,便上山查看—妈的,爹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着了那畜生的道儿,引狼入室,反受其害!”

  十年前,苍济山,后山。

  金鸿光初见蔡诚之时,正是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孤身于山林狩猎的他,忽闻前方密林中有异样动静,他绕过丛生的灌木,拨开纷杂枝叶,只见前方绿荫之下,竟盘踞着一条巨蟒,身边还睡着一个少年。

  那蟒蛇足有十尺来长,粗壮浑圆,通体黝黑发亮。而那少年衣衫褴褛,身形单薄,面色苍白,正将头枕在蛇身之上,酣然沉睡。

  金鸿光暗暗心惊,忙张弓搭箭,想一举射杀那巨蟒,救出那孩子。就在这时,似是察觉异动,那巨蟒忽昂起蛇头,金眸流转,正望向金鸿光的方位。而它蛇身一动,自然晃动了少年的“枕头”,那孩子撑起身子,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道:“黑子,怎么了?”

  少年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眼,正对上金鸿光。后者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乱动,同时,金鸿光缓缓拉动弓弦,眯眼瞄准了蛇头,弓如满月—

  “不!”少年突然反应过来,他慌忙起身,张开双臂,将巨蟒拦在身后。

  见少年起身阻拦,金鸿光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皱眉训斥:“孩子,你快让开!”

  “不,”少年拼命摇头,以瘦弱的身躯护着巨蟒,沉声道,“大叔,请你别伤它,它是我的朋友。”

  “胡闹!蟒蛇怎会与人为友,孩子你快让开,小心它吃了你!”

  面对金鸿光的斥责,那少年却是态度坚决,一心保护蟒蛇。而那巨蟒扭动蛇身,竟是爬上了少年瘦削的肩膀,它昂起蛇头,吐了吐芯子,场面着实惊悚,可却又不像是要置少年于死地。

  人蛇为友,前所未见。见少年执意阻拦,金鸿光虽未放下长弓,却慢慢撤力,放缓了弓弦,沉声劝说:“蛇乃冷血之物,更不会通得人性。它眼下虽不曾伤你,但若有一天,它肚腹空空,便会将你一口吞了。孩子,你听大叔的,跟我走吧。”

  “大叔,多谢你的好意。”少年抱起双拳,向金鸿光躬身一揖,随后他直起身来,一边轻抚巨蟒黑鳞,一边缓声道,“但做人要讲个‘诚’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黑子对我有救命之恩,只要它不相离,我也绝不相弃。就算有朝一日它吃了我,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少年之言,令金鸿光刮目相看。见对方心意已决,他也不再劝说,只是放下箭矢,也冲少年抱了抱拳:“小兄弟,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保重。”

  说罢,金鸿光提着弓箭,转身离去,只留下少年与蛇为伍,深居山野。

  数月之后。

  漫天雪羽,无声飘零。青山翠岭,皆被落雪所覆。窗外一片银装素裹,天寒地冻,金石索门内堂里,却是炉火升腾,温暖如春。

  金鸿光坐在太师椅上,小女儿彩焕趴在他的膝头,小脸儿红扑扑的,咯咯直笑。大儿子金步武,盘腿坐在炉火边,正翻阅着手中鞭谱。金鸿光见儿女承欢膝下,喜不自胜,他抬眼望向窗外雪羽飘零,只觉白玉无瑕,雪景如画。

  望着自家裹着厚厚棉衣、面色红润的儿女,金鸿光忽然想起,数月之前,曾在后山看见一名比自家儿子还略小几岁的少年,他瘦小苍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与蛇为伍。不知他现在何处,可有法子度过这严寒?

  思及此处,金鸿光骤然起身,他从榻上取下貂皮大氅,对儿子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抓着皮毡子,直奔后山。

  天地苍茫,万物皆白,万籁俱寂。金鸿光踏上山道,积雪深厚,每走一步,便“吱呀”作响。他放眼望去,只见山林枝叶落尽,剩下光秃秃的灰枝,落了沉甸甸的白雪。天地之间,似是再无活物。他不由得扬唇一笑,暗道自己多心,这寒冬腊月的,那少年想必早已另寻他处,避寒过冬去了,怎会还傻乎乎地待在这里呢?

  如此思忖的金鸿光,正欲返回金石索门,忽听山林之间,传来一声轻咳。

  金鸿光循声望去,透过簌簌落雪,只见一棵杉树下,露出一小片灰色衣衫。他快步上前,绕过杉树,却见那个瘦小的少年,蜷缩在雪地中。他还穿着几个月前的破衣衫,别说挡风,单薄得连身子都遮不住,露出长满冻疮的手脚。他双眼紧闭,面色呈现不自然的潮红,显然患病多时了。

  金鸿光立刻脱下身上的皮氅,为少年裹上。那少年察觉异动,睫毛微颤,好不容易睁开眼来,迷迷糊糊地打量对方:“是你……大叔……”

  重病之下,少年声若蚊吟。许是开口呛进了风,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金鸿光忙为他拍背顺气,急道:“孩子,你跟我走,我带你瞧病去!”

  “不,”少年缓缓摇了摇头,断断续续地回答,“黑子……黑子睡在这里……它……它陪我数月,我……我也要守它冬眠,陪……陪它过冬……”

  金鸿光心弦一颤,只觉得这孩子年纪小小,却有情有义,知恩图报。莫说对人,就是对一条蛇,都如此上心。他心尖一暖,当下将少年拦腰抱起,大步向山外走去。

  “不……黑子……黑子还在……”

  少年烧得混混沌沌,却仍是开口拒绝。金鸿光知他心性坚毅,容易较真,当下点了少年的睡穴,抱着他离开了后山。

  “……后来,我爹治好了那小畜生,还说要收他为徒,那小畜生还不愿意,偏要回去寻他的蛇,”金步武捏紧双拳,恨声道,“爹爹菩萨心肠,便答应了那小畜生,只要他加入金石索门,就让他将蟒蛇豢养在屋里。谁知这妖蛇妖人,竟恩将仇报,杀人害命!”

  金步武越是愤恨难平,何承风就越是怅然。只听后者一声叹息,缓声道:“果然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金掌门,你与蔡诚兄弟多年,本该是情同手足……”

  “谁与那畜生情同手足!”金步武骤然起身,横眉怒目,怒瞪何承风,“何大人,你若再为那小畜生辩驳,休怪我不客气了!”

  何承风苦笑一声:“我是否为他辩驳,金掌门,你本该最清楚,不是吗?古语有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看金掌门你是因仇恨而障目,便瞧不见真相了。难道你不曾发现,你这番诉说,与卷宗所记载的案情,有两处相悖的疑点吗?”

  “何来疑点?”金步武愤然拍桌。

  “其一,照你之言,令尊收了蔡诚为徒,一是出于怜悯,二是出于欣赏,欣赏其有情有义,知恩图报。我想,令尊的眼光应不会错。而你与蔡诚一同长大,他的脾气,你应该最了解。这样一个人,为何突然变成了奸淫妇女、弑杀恩师的极凶极恶之人,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何承风之言,令金步武愤愤不平,怒道:“画形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小畜生平日装得乖巧,其实一肚子坏水,我与父亲皆是被他蒙蔽!”

  “好,那咱们放下这一点,先说疑点之二,”何承风缓步跨出正殿,扬手指向东首的建筑,道,“方才我登高疾行,瞧见贵派的房屋分东西两侧。若我猜得没错,东边是金掌门与家人所居的内殿,金小姐也该居于此处。”

  “不错,”金步武颔首,复又皱眉反问,“你什么意思?”

  何承风又指向西首:“而西边这一排厢房,应该就是弟子们居住的处所了。金掌门,方才你说,令尊收了蔡诚为徒,还同意他将蟒蛇养在屋里,也就是说,他平日不曾将巨蟒带在身边,对吗?”

  金步武已不耐烦起来:“那又如何?何大人,你有话快说!”

  “我只是想说,”何承风沉声道,“我们假设蔡诚真的欲行禽兽之事,必定是偷偷摸摸,掩人耳目,不会带着那十尺长的巨蟒招眼。好,假设蔡诚前去东厢,对金小姐行不轨之事,被令尊撞见。那令尊必定立刻出手,击毙蔡诚。在那转瞬之间,远在西厢的巨蟒,又如何能前来相助,绞断令尊全身筋骨呢?”

  此言一出,登时令金步武愕然。他瞠目结舌,愣了半晌,忽一把抓住何承风的胳膊,厉声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爹不是那蛇绞死的?不是蔡诚杀的?”

  “眼下,何某还不能妄下评断,但此事疑点重重,却是毋庸置疑。金掌门,若您应允,我想向金小姐问几个问题,方能还原真相,探明真凶。”

  听了何承风之言,金步武一改先前愤怒急切之色,面露踌躇:“彩焕她……经那一次后,就变得疯疯癫癫,不敢见人……”

  迟疑片刻,金步武终究是一跺脚,急道:“罢了,罢了!为了爹爹,为了彩焕,也为了那家伙,怎么也得试一试!何大侠,请!”

  他当下一扬手,请何承风步入东厢。后者也不再多言谦让,提气疾行,奔向金彩焕闺房。

  二人刚行至门外,便听屋里传来喃喃自语之声,偶尔还夹杂着两句儿歌,说话语气半点不似芳华少女,倒像是个幼稚娃娃。金步武卸下浑身戾气,轻敲小妹门扉,带着几分哄骗的味道,柔声轻唤:“彩焕,开开门,哥有事找你。”

  屋中人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仍是哼哼唱唱,说些没人听得懂的稚语。金步武双眉紧蹙,他冲何承风摇了摇头,然后轻轻推开了妹妹的房门。

  如今的金彩焕,不到双十年纪,面目秀美,清秀可人,只可惜表情迟滞,没有半点灵动。她手中抓着卷书册,却不曾翻阅,而是浑浑噩噩地撕扯着书页,将碎纸丢得遍地都是。

  金步武见之,眉头更深,他走上前,却小心地保持着与妹妹的距离,柔声道:“彩焕,哥向你介绍位大侠。你别怕,他只想问你几个问题,很快就好。”

  何承风不便踏入屋中,就这么站在门口,向金彩焕抱拳一礼,缓声道:“金姑娘,打扰。”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金彩焕就慌张地尖叫起来,她将残破的书册抱在胸前,拼了命地摇着头,向墙角缩了过去,尖声道:“走!你走!我不要见大侠,我不要见大侠!走!”

  一边尖叫,金彩焕一边抄起身边的物事,书册、杯盏、枕头,一齐向何承风掷去。后者侧身避过,又退后一步,拉开数步之遥,沉声道:“姑娘别怕,在下并非恶人,只为探明查案而来……”

  “爹爹爹!”金彩焕神志已失,她迭声唤爹,慌不择路地跑到书柜后,努力想要把自己的身形给藏起来,全身还不住地打着战,露出惊骇表情。

  见她被吓得魂飞魄散一般,浑身颤抖不休,金步武神色一黯,长叹出声。他也不敢触碰妹妹,只能背对门扉,一边向后退去,一边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彩焕莫怕,我们这就走。”

  直到退出屋外,金步武偏头望向何承风,摇首道:“不行,她已得了癔症,终日疯疯癫癫,见到男人就畏惧发病,连我也不敢与她多说。咱们另想办法吧。”

  何承风敛眉不语,他瞥了一眼惊惧躲藏的金彩焕,忽出手如电,一把扯下金步武腰际的玄鞭,将之攥在手上,向屋中一甩,厉声道:“快看!有蛇!”

  金彩焕睁大了眼,瞪着那被抛在地上不住游动的长鞭,她忽提高声音,发出一声惨叫:“诚哥,快逃!”

  这一句,令金步武呆愣当场。

  若蔡诚真是施暴之人,为何彩焕又会唤他“诚哥”,让他快逃?到了这时,金步武已顾不上妹妹的病症,他踏入屋里,一把抓住金彩焕双肩,急道:“彩焕,你看着我!当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究竟是谁杀了爹爹,你说啊!”

  被他这一抓,金彩焕吓得全身僵硬,脸色煞白。她慌忙用双手捂住眼睛,惨声道:“不要,不要杀我爹爹……诚哥快逃……大蛇快带他逃……快逃……”

  何承风挑了挑眉,金彩焕虽神志恍惚,言语多有颠倒,但是若抽丝剥茧,慢慢拼凑,也能将事情猜出个几分。他转而望向金步武,沉声道:“金掌门,令尊武艺高强,全门派上下弟子,无人是他对手,遑论出手置他于死地,断其全身筋骨了。四年前,是否另有高人出现于金石索门?”

  闻言,金步武面色巨变,惊道:“是田兴杰!当日就是他发现了父亲的尸首!”

  四年前,苍济山,金石索门。

  “太平令”一出,便在武林掀起轩然大波。金石索门作为神州西北鞭术一绝,也收到了朝廷的旨令。金鸿光思来想去,为了全家老小与一派弟子的平安,决定加入太平盟。当日,金鸿光签下“太平约”后,大宴宾客,正是为了招待身为禁武监使的田兴杰。

  酒过三巡,微醺的田兴杰借口出恭,离开了饮宴正厅。他随性而行,竟是闯入了门派东厢偏殿,正瞧见了金彩焕的闺房。彼时,夜幕刚临,金彩焕倚窗而坐,正就着灯烛,翻阅着一卷书册。明月皎皎,烛光曳曳,正将刚过及笄之年的金彩焕,映得面如美玉,秀丽如画。

  这一眼,看得田兴杰是色心大起。酒后乱性的他,当下冲入金彩焕的闺房,欲行那禽兽不如之事。

  金彩焕见一个陌生男人闯入屋中,忙高声呼救。只是当日正是金石索门归附朝廷、签署太平约的大日子,众人皆忙于此事。金鸿光、金步武父子俩,在正厅招待兵士与官员,大多数弟子也都在前厅奔忙。只有那蔡诚,因为身上背着人命官司,不敢现身于官府差役前,便躲在靠近偏殿的后山里。

  蔡诚孤身一人,于山林中徘徊,忽听寒凉夜风中,传来微弱呼救之声。听出那是小师妹的声音,蔡诚一路狂奔,冲入东厢,正看见田兴杰的暴行。

  见师妹受辱,蔡诚肝胆欲碎、怒不可遏,他当下双拳齐出,使出全身劲力,向田兴杰狠砸而去。那田兴杰色胆包天,正在兴头上,并未察觉青年这雷霆一击,被蔡诚双拳砸了个正着。

  可田兴杰是什么人?他是兵部的高手,是专门对付武林各派、颁布太平令的禁武监使,若论身手,他绝对是江湖上乘,又怎么会被一个学武仅仅五年的小青年给打趴下?蔡诚这一击,并未伤及田兴杰要害,只令后者恼羞成怒,丧尽天良。

  田兴杰赤着上身,翻身下床,冲蔡诚暴怒道:“臭小子,敢坏你大爷的好事!”

  说着,他双掌疾出,两掌在蔡诚胸腹连拍十余下,轰然掌劲,打得蔡诚是口吐鲜血,气海翻腾,五脏六腑都险些错位。受此重创,蔡诚一时瘫倒在地,那田兴杰蔑视地扫他一眼,骂了句“废物”,然后又掉转方向,再次欺上金彩焕的绣床。

  就在这时,忽听风声掠耳,竟是那内伤深重的蔡诚,咬着牙扑了上来!他伸出双臂,从后方一把勒住了田兴杰的脖子,死不撒手。

  颈项受制,喉头被封,就是再凶悍的武林高手,也撑不了几时,田兴杰勃然大怒,他横肘猛击,用肘关节重击蔡诚肚腹。

  那蔡诚方才已受严重内伤,被田兴杰这一番撞击,竟是连肋骨都断了几根。断骨插入胸肺,他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能强撑着一股劲,死死勒住田兴杰,哑声道:“逃……逃!”

  然而,金彩焕从小生在金石索门,有父亲兄长,乃至全派弟子保护,何时见过这阵仗?此时的她,衣衫凌乱,双臂赤裸,已吓得是魂不附体。而瞧见蔡诚大口吐血、拼死相搏,她更是六神无主,只能哭着喊:“诚哥,诚哥!”

  “逃……找师父……快逃!”蔡诚恨声道,指示金彩焕逃跑呼救。

  可此时蔡诚五脏受损,肺部更是被断骨刺入,方才全凭强撑着一口气,才能制住田兴杰。如今一开口,气息涌动,肺部剧痛难当,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田兴杰怎会放过这机会,当下反手抓住蔡诚双肩,直将他掀了出去,重重摔在墙上!

  这一摔,五脏皆震,肺伤更重。此时的蔡诚,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呼吸都极是困难,只是大口大口向外吐血。

  见此情景,田兴杰却还不解气,他走到墙边,先抬起一脚踹中蔡诚肚腹,随后他弯下身来,五指撑成爪,扣住青年喉头,森然冷笑道:“小子,你倒是够忠心的。我就让你这条忠狗,尝尝失败丧主的滋味儿!”

  说罢,田兴杰抓住蔡诚的头发,提起他的脑袋,将他狠狠往墙上撞了过去,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后脑受到重击,蔡诚只觉得眼前一花,两耳嗡鸣。他依稀看见昏暗模糊的视野中,田兴杰背对着他,再次走向师妹的绣床。他隐约听见师妹的啼哭与呼救声,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奋力地探出手去,想要挪动手脚,可是胸肺之伤令他喘息不能。他一边缓慢而艰难地在地上爬行,一边从袖中唤出一枚短笛,费力地将之凑到唇边,猛力一吹。

  这一口气吹出,令蔡诚连咳数声,吐血不止。田兴杰不知巨蟒之事,不疑有他,只知翻身床上,潇洒快活。可怜那蔡诚,听得师妹恸哭声声,自己却是奄奄一息,无力阻止,他当下憋屈了一口气,险些晕厥过去。

  不多时,只听门外传来匆匆脚步之声,正是巨蟒听得蔡诚蛇笛之音,按照指示,引来了金鸿光。金鸿光疾奔进屋,看见这场面,简直气得怒发冲冠、肝胆俱裂。

  “狗贼,纳命来!”金鸿光厉声喝道,他抽出腰间长鞭,玄鞭呼啸生风,向那田兴杰的脊背直击而去。

  呼喝贯耳,劲风阵阵,田兴杰听得金鸿光出现,大惊之下,酒已醒了大半。

  眼看这一鞭就要抽在这恶徒身上,抽断他的脊梁骨,田兴杰见避无可避,忽然抓起金彩焕的脖颈,顺势在床榻上一翻,竟是以金彩焕为盾,挡在自己身前:“抽啊!有本事你就抽死她!”

  面对田兴杰的叫嚣,金鸿光慌忙疾翻手腕,振臂运力,将这一鞭甩向一侧,险险避过女儿的身体。只听轰然之声,玄鞭甩在床柱上,竟将床柱一劈为二,床幔骤然崩塌,将金彩焕埋入其中。

  金鸿光忙探手去拉女儿,说时迟,那时快,忽然,床幔如网飞出,径直罩上金鸿光的脑袋,竟是田兴杰趁势使计,利用金鸿光爱女心切,突发奇袭!

  床幔罩目,视线受阻,金鸿光忙抬手撕扯纱幔,可就在这一刹,田兴杰一把将金彩焕往对方身上推了过去!

  金鸿光眼不能视物,耳听有人袭来,刚要出掌迎击,可又听得女儿啜泣,忙又撤掌回护。就在他迟疑的电光石火间,田兴杰藏于金彩焕身后,忽飞身扑上,一把抱住金鸿光的头颈,用力一扯—

  “咔”地只听一声闷响,金鸿光的颈椎被扭断,瞬时倒了下去,活不成了。

  这一切,都被蔡诚看在眼中,可他是气若游丝,重伤无力,别说救人,自己也只比死人多口气罢了。他张开想唤“师父”,可血气上涌,堵住了喉头,他只能艰难地匍匐爬行,想去抓那恶徒的脚踝,却连挪动半寸都极是困难。

  那守卫盘踞在蔡诚身侧的巨蟒,见金鸿光身亡,顿时昂起了蛇头。只见它金眸流转,似是在观察形势。察觉蔡诚气息渐弱,巨蟒忽甩起蛇尾,以蛇尾卷起蔡诚,将之负在了自己粗壮浑圆的蛇背上,然后游走疾行,瞬时钻出了屋子,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田兴杰看见巨蟒救人,惊异万分。他低头看了看断气倒地的金鸿光,瞥见了那摔在地上的玄鞭,顿生一计。他弯身捡起长鞭,“唰”地一声,凌空一甩,缠上了金鸿光的尸首。紧接着,他右臂一振,只听一阵细碎声响,他竟是以雄浑内劲,震断了金鸿光全身筋骨!

  撤回玄鞭,田兴杰将软绵绵的尸首,随意地踢向一边。他回转过身,正想如法炮制,解决了金彩焕,却见少女双目无神、全身颤抖,嘴里喃喃地嘀咕着不清不楚的话来,即便田兴杰伸手扣住她的喉头,她也不知尖叫躲避,仍是浑浑噩噩地望着前方,显然是已经吓疯了。

  田兴杰刚想索她性命,忽听远处传来人声,他立刻放手,转而抓起自己散乱的衣服,从窗口纵身跃出。

  金彩焕疯疯傻傻,口中喃喃自语,对当日之事说得是不清不楚。可何承风与金步武,还是从那只言片语中,渐渐拼凑出了事件经过。

  何承风沉吟片刻,推断道:“金姑娘曾言,让蛇带着蔡诚逃跑,若我猜得不错,应是巨蟒带着重伤的蔡诚逃亡,凶手看见之后,毒计顿生。他用玄鞭缠住令尊,以内力震断其全身经脉,然后谎称是巨蟒所为,嫁祸于蔡诚。这份身手,这份内力,除了当日在场的田兴杰,怕是没有旁人了。”

  金步武听得双目赤红,咬牙轻颤,他忽狠狠挥出一拳,瞬时将木门砸出一个破洞。只见他目眦欲裂,怒气冲天,恨声道:“畜生,畜生,畜生!当日就是他,声称出来解手时听见打斗声,就循声查看,正看见一名年轻弟子,驱蛇杀害了父亲!我,我,我竟相信了这畜生的话!”

  何承风轻叹一声,道:“金掌门请勿自责。当时令尊全身筋骨断尽,的确像是巨蟒绞杀,而蔡诚又忽然失踪,一时之间,确实是显得证据确凿。而且谁又能想到,奉太平约而来的禁武监使,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我要宰了那畜生!”金步武愤然转身,提起玄鞭就要出门寻仇。

  何承风忙伸手将之拦住,缓声道:“金掌门,少安毋躁。事情已过去四年之久,金姑娘癔症频发、无法做证。而令尊的尸骨,即便察看,也只能查出筋骨断裂之伤,无法证明是田兴杰出手。唯一的证人蔡诚,如今却成了杀父弑师的死囚,他的证词,不会有人听信……”

  说到这里,何承风只觉心中憋闷,直至此刻,他才明白,为何蔡诚从被捕到画押判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非是无言,而是千言万语,无人相信,不如不言,不如不语。

  他怅然叹息,接着道:“如今,你愤然前去,与田兴杰对质,也全无证据。非但无法将其治罪,反而落得个反叛太平令的罪名。还请金掌门顾全大局,为金石索门上上下下近百名弟子的安危,多做考量。至于蔡诚,何某定会想方设法还他清白,也还金家一个公道!”

  听他这番劝说,金步武捏紧了双拳,沉声道:“何大侠所言极是,此时无凭无据,为了金石索门上下弟子,我不能贸然找那畜生索命。我,我即刻前往太平盟,向盟主说明真相,请他出面主持公道!至于诚弟,请您救他于水火……”

  话音未落,金步武竟是沉下双膝,抱拳向何承风行拜谢之礼。后者忙伸手拦住他的动作,朗声道:“金掌门请放心,何某绝不会坐视无辜之人受刑,即便赴汤蹈火,也要救下蔡诚!”

  得他保证,金步武这才直起身来。何承风抬头望向天幕,只见骄阳正当空,他剑眉一挑,沉声恳求:“蔡诚翌日午时便将处斩,事不宜迟,金掌门,烦请你借我一匹良驹,我即刻动身!”

  金步武当下命人备马,同时领着何承风前往马厩。二人行出内院,却见一名侍女正坐在屋外,折叠纸元宝。此时既非中元,亦非冬至,怎会有人在这时烧纸祭奠?霎时,何承风心念一动,他一把扯住金步武,急切反问:“明日是令尊忌日?”

  金步武颔首称是。

  何承风只觉醍醐灌顶,种种疑团,千头万绪,在此刻骤然清明。

  为何蔡诚对画押毫无异议,为何听闻三日后午门斩首的消息,总是面若寒霜、无悲无喜的他,会露出些许森冷笑意。只因他,只因他……

  “蔡诚被擒,根本就是一场计!为的是在忌日当天,杀死仇人,为恩师报仇!他根本没想过要活过明天,只求与田兴杰同归于尽!”

  何承风急道,他当下提气奔出,直冲马厩,纵身跃上马背。就在他拎起缰绳的那一刻,他忽转头望向金步武,道:“金掌门,你可知这命案,还有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疑点?”

  不等金步武作答,何承风怅然一叹,沉声揭晓谜底:“当日渡口一战,你对蔡诚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可他自始至终,不曾出手伤你。就连那巨蟒都只是退敌制胜,而不曾真正伤害金石索门的一名门人。”

  说罢,何承风清咤一声,夹紧马腹,策马疾奔,转眼间便消失于山道绿树之中,只余马蹄声声徘徊山间。

  烈日当空,短影在地。街市巷道上,忽行来两列差役,他们押解着一辆囚车,一路向午门行进。

  车轮辚辚,碾过地面沙石,颠簸不停,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老马埋首慢行,车辕上拖着个精铁牢笼,笼子里铁链纵横交错,锁着一位身形瘦削的青年。

  那人赤着上身,裸露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地陈列着大大小小、新新旧旧数十道伤口,遍布胸膛与后背。他的两边肩胛,皆被铁钩贯穿。那铁链一头锁了他的琵琶骨,另一头扣在牢笼铁栏上。随着车马颠簸,铁链震颤,令那铁钩嵌得更深,鲜血汩汩涌出,顺着锁链滑落,凝成一颗颗的血珠子,落在街道之上,落入尘土之中。

  双手被铐,肩胛被锁,那青年被禁锢在铁牢内,被推往行刑之地。

  若按常理,死囚上刑场,不是面若土色、两股战战、贪生怕死,便是破罐子破摔、越发猖獗、更显狂妄。可这名青年,却不同常人。他不曾垂下他骄傲的头颅,也不曾弯折他挺直的脊背。他脸色苍白,面若寒霜。无悲无喜,无惊无惧,只是以一双冰眸冷冷地凝视着前方。

  这样淡然的表情,令周遭看热闹的民众,不由得啧啧称奇。一位站在路旁的大婶,不由得扭头问身边的乡亲:“哎,这人犯了什么事儿啦?”

  “大娘你没听说哪?”后者抱着双臂,一脸看好戏的模样,“衙门早就贴出告示啦!这人杀了亲爹,奸了妹子,还砍了师父,简直不是人啊!”

  大婶先是瞠目结舌地听傻了一般,等她回过神来,她愤怒地扬起拳头,恨恨地道:“天啊,这世上还有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连亲爹和妹子都不放过!官爷砍得好!砍得好!该杀!该死!”

  她连说几个“该死”,骂完却还不解气,弯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碎石,扬手狠狠砸向那丧尽天良的死囚!她这一下算是开了头,镇民纷纷效仿。有人捡了石块,有人从脚上脱下破草鞋,还有妇人转身从家里扒拉出剩菜烂叶,此起彼伏地朝那囚犯丢了过去!

  “个夭寿仔!亲爹都下得了手,小心天打雷劈!”

  “爹也杀,师父也杀,简直不是人!猪狗不如!必下十八层地狱!”

  “畜生!去死!砍头好,砍头妙,砍头呱呱叫!”

  镇民们边砸边喊,破口大骂者有之,鼓掌赞许死刑的有之,大叹“老天有眼”的有之。一时之间,石头与土块齐飞,臭鸡蛋与烂菜叶砸得到处都是。还有人端着桶子,站在高处,将馊汤泔水,尽数泼向那死囚!

  碎石臭蛋砸在精铁栏杆上,咚咚作响。馊得发臭的泔水,兜头浇在青年的身上,让本就遍体鳞伤的他,淋得一身邋遢。不知谁扔出的尖石,正砸中他的额头一侧,顿时鲜血横流,染红了他的左眼。血水顺着他的侧脸潸然滑落,凝在他瘦削坚毅的下颌之处。

  车到午门,老马停驻。一名差役打开牢笼,从铁栏上解下锁链,用力拽着铁锁,蛮横地将青年从囚车上拖了下来。闻得他一身酸臭之味,那衙役厌恶地别开脸去,忙不迭地挥了挥左手,想驱散那腐烂臭味,却是收效甚微。闻着臭味,那衙役险些没吐出来,强忍着一口酸水,狠狠地拽住铁链,用力一扯,大声呵斥:“给我过去!”

  衙役一拉一扯,那铁钩顿时又嵌入了几分,深深地钩进了青年的锁骨里。鲜血淋漓,汩汩流淌。可怜那一腔热血,竟是与肮脏的菜汁馊水混为一处,在青年瘦削的胸膛上,肆意流淌着。

  由两名衙役押解着,青年被送上了刑台。其中一人摁住他的肩膀,想让他跪下,可青年却站若青松,身形不动如山。任由差役如何施压,他的双膝不曾软下半分。那衙役一时制不住他,又无法当着众多镇民的面实施严刑,于是便抬眼望向监斩台上的知府张德清。

  见张德清使了个眼色,那衙役不再与青年死磕,而是从怀中掏出卷宗,大声朗读:“蔡诚,诚平村人,现年二十三。凶犯杀害亲父蔡大壮,杀害恩师金鸿光,奸淫师妹金彩焕,经知府查证,证据确凿。此人罪大恶极,按律当诛。今日午时,斩首示众。”

  衙役的宣判,令围观镇民又是一阵哗然。偷鸡摸狗的贼儿他们见得多了,谋财害命的也不是没见过,可是这般杀父弑师、奸淫师妹的大奸大恶之人,他们却是头一回见着。

  这些淳朴的镇民,无不义愤填膺。一时之间,叫骂不断,又是一阵狂扔乱砸,碎石土块如暴雨一般,砸向那“穷凶极恶”的死囚—蔡诚。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中爆出一阵喊杀声,不多时,便连成了一片:“杀—杀—杀—”

  午门广场,里三层外三层的镇民们,高举臂膀,整齐划一,齐声喊杀,声震云霄。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狠狠地瞪着刑台上的囚犯,恨不能将之抽筋剥皮、五马分尸。

  民众的喊杀,掩盖了骏马奔腾的蹄声。只见巷道上尘土飞扬,一人策马疾行,直冲午门,正是何承风。眼见人潮涌动,他一掌击在马鞍上,提气纵身,越过外围镇民,旋身落入刑台旁,稳稳站定。

  何承风剑眉一挑,星目一扫,瞬时便将情势收入眼底。他看见了愤怒呼喝的镇民,看见了满地碎石菜叶的刑台,也看见了浑身狼藉、伤痕累累、血污遍布的蔡诚。他听见了镇民齐声喊杀,听见他们怒斥那人“猪狗不如”,听见他们拍手鼓掌大呼“快砍头”。

  而面对众人辱骂,蔡诚始终一言不发,始终面不改色,只是坚定地望着前方,望着监斩台上的官员—禁武监使,田兴杰。

  霎时间,何承风只觉心头一阵刺痛,有如刀剜。

  愤慨喊杀的镇民们,不曾知晓,他们唾骂的这个“罪大恶极”的青年,经历过怎样坎坷的人生,又是怀着怎样的决心,立于这刑台之上。

  蔡诚抱定死志,只求在今日刺杀田兴杰,为恩师报仇。无论成败,他都没有活着离开的打算。

  而周遭围观的镇民,只会记得这名“穷凶极恶之徒”,忽暴起杀伤官府差役,最终命丧当场。他们会拍手叫好,感叹天理昭昭、善恶有报,并将凶徒之死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怎样一个有情有义、热血良善之人……

  越想越是沉郁,何承风抬起右臂,朗声喝止两名衙役:“且慢!”

  在衙役不解的目光中,何承风抱起双拳,面向监斩台上的知府张德清,沉声道:“张大人,据何某查探,蔡诚之命案别有内情,望您暂缓行刑。”

  “什么?”张德清惊讶道,他怔了片刻,又偏头去瞄坐在他身侧的禁武监田兴杰。

  田兴杰并未说话,只是扬唇冷笑,瞥了张德清一眼。察觉到他的视线,张德清凛然正色,“啪”地一拍抚尺,厉声道:“蔡诚杀父弑师,奸淫妇女,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凶犯亦已画押,俯首认罪。何神捕,你休要被妖人蒙蔽,妖言惑众。”

  说罢,不等何承风出言辩解,张德清竟从竹筒中抓出判牌。还未到时刻,他便将那画了“斩”字的木牌,狠狠丢在了地上:“斩立决!”

  木牌落地,击起黄土扑簌。那刽子手肩扛明晃晃的钢刀,步上刑台。只见他抬起双臂,将那映着寒光的钢刀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蔡诚“喝”地一声吼,竟以内力震断了肩上铁链!只见他手腕一翻,从右边肩胛上拔出铁钩,荡起铁链,瞬时卷住刽子手的腰际。下一刻,他提气运劲,竟是将那刽子手连人带刀,一齐向监斩台丢了出去!

  众人哪里料到会有此变故,一时皆惊。张德清吓得两股战战,面色煞白,傻愣愣地看着那刽子手向监斩台直冲而来,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就在此时,田兴杰拍案而起,他一把翻过木桌,拦住刽子手。只听“砰”地一声响,那魁梧彪壮的刽子手,径直撞在监斩台上,撞得木桌四分五裂,木牌撒了一地,而那明晃晃的钢刀,“铿”地一声,正插在张德清头顶三寸之处,吓得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一招既出,蔡诚厉声嘶吼,将右手插入了肚腹伤口,掏出一件鲜血淋漓的物事来—他竟然是将一条金石索,藏在了皮肉之中!

  只见他提气纵身,足踏虚空,飞起数尺,同时右臂一扬,凌空一甩!那玄鞭在他手中,仿佛一条灵蛇,又似一条黑金蛟龙,破空奇袭,发出尖声呼啸!金刺轮转,啸声如雷,掀起疾风阵阵,所到之处,虚空破碎,铁石爆裂!

  见玄鞭直击而来,田兴杰面色一变,竟抄起那刽子手,以人为盾。蔡诚冰眸一扫,左臂一探,左腕一翻,竟然从左边锁骨中摘出铁钩,挥舞铁链绞住刽子手,将之抛出战圈,摔飞出去!同时,蔡诚右手挥舞更急,鞭声连连,直抽田兴杰周身大穴!

  田兴杰失了人盾,又被蔡诚玄鞭步步紧逼,一时之间,只得连连退后。而反观蔡诚,腹上血肉模糊,肩上伤口皮肉翻出,深可见骨,额头亦是鲜血长流不止。他血污满身,简直像是刚从地府血池中捞出来似的,可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面无半分苦楚,只一双冰眸,执着地锁定了田兴杰!

  玄鞭所及,土石崩裂,蔡诚一鞭接着一鞭,一鞭快过一鞭,直击田兴杰天灵。只见金影飞纵,黑线破空,快如雷,疾如电。

  那田兴杰武功虽是不俗,但面对蔡诚豁命之招,一时之间,竟是寻不得机会反击,只能闪避退守。田兴杰斜眼一瞄,纵身掠至张德清身侧,一把抽出那柄钢刀,抄在手中,反手疾挥。

  刀光映日,寒光一闪,田兴杰反手劈向蔡诚重伤的肩胛,想以此逼退对手,拉开二人的距离。届时,他便可以掠出战局,令兵士布下箭阵,将蔡诚乱箭穿心。然而,一心求退、并不想硬拼恋战的田兴杰,却不知对手抱定死志。

  面对森冷刀光,只见蔡诚面无惧色,迎头而上,任由肩胛被田兴杰劈中!就在血线迸射、肩骨碎裂的刹那,蔡诚猛地抬起右臂,挥鞭而上,一把绞住田兴杰的颈项。下一刻,他将全身气劲运于右臂,“喝”地一声嘶吼,右腕猛烈翻转,令玄鞭猛地回旋—

  “咔”地伴随一声闷响,掌风停,鞭风止。田兴杰的脖颈,顿时弯折,呈现出诡异的角度。当蔡诚撤开玄鞭,田兴杰的尸体,便重重摔倒在地,他双目大张,似乎在瞪着面前的索命人。

  蔡诚立于尸体旁,胸膛不住地起伏着。他遍体鳞伤,浑身浴血,手持凶器,默然不语,此情此景,简直如同修罗恶鬼一般。

  一滴,两滴……血珠顺着他手中的长鞭,不住滴落,滚入他足下黄土之中。

  “哈……”一声轻笑,划破沉寂。下一刻,这位受尽磨难、历经酷刑都一声不吭的青年,忽仰面朝天,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声震天。这疯狂模样,惊得差役与民众皆是骇然。不知谁起头惊呼一声“杀人啦”,镇民们吓得抱头逃窜,纷纷逃离这当街杀人的大魔头。抱头鼠窜的他们,谁也没有瞧见,那重伤浴血的青年,笑着笑着,忽然丢下了玄鞭,以满是血污的右手,遮住了自己的眉眼:“师父……阿诚为你报了仇了……”

  这是何承风第一次听见蔡诚说话。他的声音嘶哑,他的语调微颤,颤得何承风的心里也打了个趔趄。在这世间,唯一明白他语义的何承风,此时只能默默地看着那名青年双膝一沉,跪倒黄土之上,面朝西北,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与此同时,在场衙役们也已布下天罗地网。官兵们将蔡诚团团围住,架起强弩,箭指青年。只见蔡诚磕完了头缓缓起身,他冷眼扫过众人,挺直了脊背,毫无惧意,显然早已做好打算,欣然赴死。

  何承风刚想出声劝阻,忽听一名衙役惨呼一声“蛇”,紧接着,一条黑影骤然蹿出,扑向蔡诚!

  “放!”同一时刻,万箭齐发。箭矢如暴风骤雨,从四面八方冲向蔡诚,却统统扎进了黝黑发亮的鳞片里—

  原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条多日不见的巨蟒,竟突然出现在法场上。它以自己浑圆粗壮的蛇躯,将蔡诚全身缠起,为他挡去了万千箭矢。

  此情此景,令在场众人皆是惊异万分,其中又以蔡诚为最。他双目圆瞪,怔怔地瞪着突如其来的巨蟒,瞪着那黝黑颀长的蛇躯,见它无力滑落,最终跌落在地。

  “黑……黑子?”

  总是坚毅执着、不惊不惧,甚至浴血而战的青年,此时却不住地颤抖着。他探出右手,缓缓探向那满身羽箭的蛇尸,他轻轻碰触那黝黑的鳞片,轻轻抚摩那看似狰狞的蛇首。可无论他如何摇晃,如何碰触,却终不能让那双金眸,再望他一眼。

  “黑子—”嘶哑而凄厉的呼唤,徘徊在天地之间。蔡诚抱紧蛇尸,将脑袋埋在了那冰冷的躯体上。

  十三岁时,他背负杀父的罪名,仓皇逃亡,摔落山中,是黑子衔来草药,救他一命。身居山野,是黑子与他朝夕相伴,度过夏秋。

  十九岁时,他被田兴杰打得险些断气,是黑子背他逃离险境。黑子是他的恩人,也是他背负逆伦杀亲之罪、数年逃亡之中,他唯一的朋友,唯一的依靠。当日他决意为师父报仇、孤身赴死,于是他故意将黑子留在青川河畔。谁知,谁知……

  鲜血长流,浇注在巨蟒冰冷鳞片上,蔡诚将黑子搂在怀中,他缓缓起身,冷眼扫过在场兵士,目光之中,竟是悲极、恨极。

  一时之间,衙役兵士被这异象所惊,骇然失语,还是一名小将率先回神,厉声道:“怕他做甚!摆起箭阵,射死这蛇妖人!”

  他一声令下,差役们纷纷照做,再度架起强弩,直指蔡诚。眼看万箭齐发,这一次蔡诚必死无疑,忽听有人厉声呼喝:“住手!”

  衙役们循声望去,只见何承风面色凝重,他勒住了知府张德清的颈项,朗声喝道:“谁敢开弓,我就杀了他!”

  “别,别动!都别动!”张德清面色煞白,慌忙开口指示。

  见此情景,衙役兵士面面相觑,终是受对方胁迫,放下了手中强弩。而张德清则用余光瞥向身后的何承风,小声劝说:“何,何神捕,你莫要被妖人蒙蔽……”

  “住口!”何承风厉声呵斥。

  他环顾周遭如临大敌的衙役,扫过远方面露惊惧的乡民,何承风最终将目光停驻在那个全身浴血的青年身上。此时的蔡诚,全身伤痕交错,满身血水,被钢刀劈裂的左肩,断碎的骨头扎出皮肉,他的左臂无力垂下,只能以右臂环住了巨蟒,紧紧不放……

  “蛇本冷血,却知情知义,我何某空有一腔热血,却不能还善者清白,令恶者伏法,还不如一条长蛇。这神捕之名,又有何用?简直可笑,可笑!”

  何承风放声大笑,他忽捏住张德清的颈项,提气纵身。就在他掠上虚空的瞬间,他狠狠丢下张德清,腾出两手抄起蔡诚与蛇尸,疾踏数步,凌虚御风,足踏衙役们的脑袋,掠过兵士的包围圈,跃上马背。

  “驾!”只听何承风荡起缰绳,朗声清咤。骏马负着两人一蛇,马嘶扬蹄,一骑绝尘。

  而知府张德清被丢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着,忽然,一件物事破空而来,正砸在张德清脑袋边上半寸之处,吓得他身子一僵。过了好半晌,他才硬着头皮望向那物件—只见黄土之上、血泊之中,躺着一枚金色腰牌。

  那通体鎏金的腰牌,沾染了猩红的血色。那阳文篆刻的一个“捕”字,正于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苍翠山林之间,荫荫绿树之下,立着一个无名土冢。

  蔡诚单膝跪地,为那小冢添上一抔黄土。何承风立于他身侧,垂首不语,默默陪伴。

  晨曦微露,清风徐来,拂得草叶轻曳,那如珠夜露,便顺着碧草潸然滑落,沁入泥土之中。蔡诚从袖管里掏出一支竹笛,凑至唇边,轻声吹奏。那笛声悠悠,回荡于山野林间,好似无奈叹息,徘徊不绝。

  待他一曲终了,何承风怅然一叹,缓声道:“看来,这便是你与黑子相遇之地了。我本以为,长蛇冷血,谁知它竟通得灵性,情深义重。”

  听他这句,蔡诚缓缓放下手中竹笛,垂首默望土冢。静默良久之后,他才抬眼望向何承风,哑声道:“今后你如何打算?”

  “我嘛,不吃衙门饭,也饿不死啊。”何承风大笑道。他单手扯开衣襟,竟是将那身捕快红衣脱了去,然后随手披上了那件蓑衣,拢在肩上。随后,他摸着下巴笑道:“我看当个船夫也不错嘛。当日青川渡口,我觉得我干这行,倒是有些天赋。”

  蔡诚无言,对这位新结交的友人之决定,不做评判。倒是何承风剑眉一挑,扬唇笑道:“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疑点,不问明白,我是吃不下睡不着,寝食难安啊。”

  “嗯?”

  “当日渡口,你可知我假扮船夫?你出手相助,是将计就计,引我入局?”

  面对何承风的疑问,蔡诚缓缓摇首,哑声作答:“出手之时,我未曾多想。船夫也好,捕快也罢,我管你是何人,总之并非恶人,出手相助又有何妨?”

  “哈!何人,好个何人!”何承风大笑出声,随手将捕快红衫扔在一边。

  就在二人转身离开之时,忽听泥土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蔡诚微疑,他蹲下身,单手拂开泥土,只见黑子曾经冬眠的蛇洞里,躺着几只小巧的蛇蛋。一条小蛇,正拱开了破碎的蛋壳,费力地蠕动而出。

  蔡诚心念一动,他探出手指,轻轻地停驻在了碎裂的壳边。那小蛇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竟扭着黏糊糊的身子,爬上了他的手指头。

  瞥见这一幕,何承风扬唇轻笑:“你这家伙,倒真与蛇有缘。既然如此,以后我就称你为‘蔡小蛇’好了!我嘛,就叫何人,不论何人的‘何人’!”

  对于友人自说自话的称呼,蔡诚不置一词。他只是轻曲手指,任由那条小小黑蛇缠绕在了他的指尖。

  自此,世无神捕何承风,唯有“水鬼”与“蛇王”,肝胆相照,生死相交,踏腥风血雨,行江湖乱世。

  
请等待更新或您已读完了所有章节,向您推荐
乱了浮生凉了夏
作者:弦外之音

若干年前,叶明珠如明珠璀璨,似繁星夺目,注定一生喜乐无忧。 ...

一夜惊喜:闪婚娇妻太撩人
作者:桃林桃落

楚幽在前男友的订婚礼上,把前男友的亲叔叔睡了……...

重生女神归来:靳少,请爱我
作者:叶星繁

上一世,慕灵樨眼瞎心瞎,看不到靳封尧对她的好,最后落得被人陷...

一顾半夏:与你时光予你情深
作者:一羽霓裳

一次意外,她遇到纨绔不羁风流花心的集团继承人,本以为误上贼船...

闪婚强爱,司少心头宝
作者:度惜涵

男友出轨继妹,继妹妄言要抢净她的所有。 江悠悠转身闪婚路人...

离婚了,让我们开始爱情
作者:望舒

姜子涵不确定的是,自己是否还一直深爱着她的“前夫”。 ...

© 2017 喜阅 http://www.xiread.com
北京酷读文化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使用第三方账号登录

×